唯有公之于众,将所有的证据,都摊在阳光之下,让满朝文武,让天下人都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才能彻底地、干净地,清除其经营多年的所有流毒,杜绝任何死灰复燃的可能。
他要的,不是一个皇子的倒台,而是一场对整个利益集团的、彻底的清算。
永安帝在看到这份奏折时,沉默了良久。最终,他只在奏折上,用朱笔,批下了一个沉甸甸的“准”字。
……
第二日,太和殿。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
满朝文武,分列两旁,个个神情肃穆,噤若寒蝉。宗室亲王们,站在最前列,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而皇子之中,除了禁足中的大皇子,其余几位,包括一直以来与世无争的二皇子,此刻也都垂首而立,不敢发出半点声息。
唯有三皇子赵王,身穿亲王蟒袍,站在那里。他的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依旧努力地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与从容,只是那双藏在袖袍里的手,早已因为紧张而攥得发白。
他不知道沈云辞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但他心中,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他相信,只要自己死不承认,父皇念及父子之情,未必就会真的将他置于死地。
高坐龙椅之上的永安帝,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最终,落在了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第三个儿子身上。
“宣,玄镜司指挥使沈云辞,及一干人犯,上殿!”太监那尖利的声音,划破了死寂。
随着这声传唤,沈云辞一身黑色飞鱼服,腰悬绣春刀,昂首阔步地走进了大殿。他的身后,跟着一队神情冷峻的玄镜司校尉,他们押解着几个带着沉重镣铐、形容狼狈的囚犯。
当看清那几个囚犯的面容时,三皇子赵王脸上那强撑的镇定,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第一个,是苏城知府,胡安!他早已没了昔日知府大人的威风,形容枯槁,眼神呆滞,如同行尸走肉。
第二个,是那名在庆典上刺杀失败后,被沈云辞亲自审讯的、活捉的北蛮使臣!他虽然也是一脸的颓败,但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几分属于草原民族的凶悍。
而第三个人,则让三皇子浑身一颤,如遭雷击!那是他最核心、最隐秘的心腹之一,专门负责替他与“血雨盟”和太湖船坞联络的幕僚!此人,知道他几乎所有的秘密!
这三个人,同时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三皇子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都晃了晃,差点瘫倒在地。
他知道,他所有的侥幸,所有的退路,在这一刻,都被彻底斩断了。
完了。
然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往往会爆发出最疯狂的反扑。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几个囚犯身上时,三皇子赵王,突然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如同杜鹃啼血般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沈云辞!好一个我的好父皇!”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再无半分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伪装,他像一头疯兽,用手指着高坐在龙椅之上的永安帝,声嘶力竭地嘶吼起来。
“偏见!都是偏见!从我出生的那一天起,你的眼里,就只有他!只有那个病秧子太子!我哪一点比他差?我文韬武略,我为国立功,可你呢?你永远都只把我当成给他磨刀的石头!”
他的控诉,让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惊得目瞪口呆。
“父皇?你不配做我的父皇!”三皇子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状若疯魔,终于抛出了那个他隐藏了多年,准备在最关键时刻,用来搅乱一切的、足以撼动整个皇室根基的恶毒秘密!
“你们都以为,太子哥哥是意外坠马而亡吗?你们都被骗了!都被骗了!”他环视着大殿中那些震惊的宗室和大臣,声音尖利地叫道,“不是意外!根本就不是意外!是有人在他的马鞍上动了手脚!是谁?你们想知道是谁吗?”
他的目光,阴毒地,扫向了后宫的方向。
“是宫里那位如今身居高位的好娘娘!是她,为了给她自己的儿子铺路,才狠心害死了我大夏最名正言顺的储君!我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在为我可怜的太子哥哥复仇!我是在为我大夏,清理门户!”
这盆脏水,泼得又黑又狠!
他企图用这种方式,将自己从一个罪无可赦的叛国贼,瞬间塑造成一个为了兄长复仇、却被逼上梁山的悲情英雄。他要将整个皇室,都拖入这滩污秽不堪的泥潭之中,搅乱所有人的视线!
一时间,大殿之内,议论声四起。宗室亲王们,脸色大变。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皇帝。
然而,面对这垂死挣扎般的、疯狂的反咬。
站在殿下的沈云辞,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波澜。他的眼神,依旧冷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三皇子的那些疯言疯语,只是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缓缓地,从身后的校尉手中,接过了第一份证物。
“陛下,这是从江南‘鬼见愁’岛船坞中,搜出的私造战舰详细图纸,以及,前朝大周造船监的内部构造图。其设计之精妙,用心之险恶,请诸位宗亲大臣,过目。”
他没有辩解,没有反驳,只是冷静地,将一份份物证,呈了上来。
几名太监,颤抖着,将那巨大的图纸,在大殿中央,缓缓展开。那狰狞的战舰,那精密的结构,让所有看清了图纸的大臣,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从胡安府上搜出的,他与三皇子殿下五年来的往来密信,以及一本详细记录了如何利用丝绸生意,为三皇子洗钱,并将超过三百万两白银,用于私造水师的黑账。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一本厚厚的账册,被呈了上去。
“这是,我玄镜司对那五艘私造战舰的详细勘验报告。船身包裹铁皮,甲板预留重弩炮位,其形制,完全是按照我朝主力战舰的标准建造,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份份,一件件。
每一份证据,都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狠狠地,砸在三皇子的身上,将他刚才那些疯狂的狡辩,压得粉碎,让他看起来,像一个跳梁小丑。
最后,沈云辞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身影上。
“宣,江南水师提督,周正,上殿!”
当身披帅铠、气势如山的周正,大步走上大殿,对着皇帝行过军礼后,用他那洪钟般的声音,将太湖之上,那场血腥的遭遇战,将那些死士如何试图用火油弹焚毁一切的疯狂,一字一句地,沉痛地陈述出来时。
整个大殿,再无一丝议论声。
所有宗室亲王,所有朝廷大臣,包括那些平日里与三皇子交好,甚至暗中依附于他的官员,在这一刻,都低下了头。
铁证如山!
周正,这位在军中德高望重的老将,他的话,比任何证据都更有分量。他的亲眼见证,彻底击碎了所有人心中,可能还存留的最后一丝幻想。
三皇子,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
这场惊心动魄的殿前对质,林穗并未参与。
但她,在这最后的决战中,同样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
就在大殿之上,沈云辞用如山的铁证,将三皇子钉死在叛国罪的耻辱柱上时。德妃宫中,林穗正将一本她耗费了数日心血,整理好的报告,亲手交到了德妃的手中。
“娘娘,这,是我对三-皇子殿下这些年在江南所作所为的一点小小的总结。”林穗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德妃接过那本厚厚的册子,缓缓翻开。
与沈云辞那些充满了刀光剑影的罪证不同,林穗的这份报告,没有一个字提及谋逆,没有一个字提及兵戈。
上面,只有一排排冰冷的、却又触目惊心的数据。
——“三皇子通过‘天锦阁’,垄断江南生丝,致使原料价格虚高三成,五年间,苏城近百家小丝绸作坊因此倒闭,超过三千名织工绣娘失业。”
——“为追求利润,以桐油浸泡次等蚕丝,冒充上等贡品,致使我大夏出口丝绸信誉受损,西域商人投诉不断,多条商路因此中断,国库每年损失税银,预估超过二十万两。”
——“利用官府权力,强行圈占良田,改桑为田,导致江南地区粮价飞涨,民怨沸腾。其治下,官场腐败成风,百姓流离失所,而其个人,却从中渔利,侵吞国库及民脂民膏,总计不下五百万两……”
这份报告,用最直观的、无法辩驳的数据,向皇帝揭示了,三皇子的罪行,对这个国家,对最底层的百姓,造成的,最直接、最实际的伤害。
这比单纯的“谋逆”罪名,更能让一个爱惜民力,以明君自居的皇帝,感受到切肤之痛!因为这动摇的,是他统治的根基——民心。
当晚,这份报告,便通过德妃的渠道,被悄悄地,送到了永安帝的御案之上。
……
夜深了。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永安帝独自一人,坐在龙椅之上,他的面前,堆满了那些来自江南的,令人心惊胆战的罪证。
他看完了那本黑账,看完了周正的勘验报告,最后,他拿起了林穗整理的那份民生报告。
他看得极其仔细,越看,他那张本就阴沉的脸,便越发得苍白。他那只握着朱笔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最终,他疲惫地,靠在了龙椅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在这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来人。”
“陛下。”
“传朕旨意。”皇帝的声音,沙哑而又无力,“罪人赵王,谋逆叛国,贪墨害民,罪无可赦。废为庶人,终身圈禁于宗人府天牢,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其母妃,褫夺封号,降为采女,迁入冷宫。其母族、党羽,交由玄镜司与三法司会审,严惩不贷,务必清查到底,绝不姑息!”
一道道旨意,从这间小小的御书房发出,化作一场席卷整个朝野的巨大风波。
至此,尘埃落定。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风暴已经结束,纷纷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第二天早朝之后,永安帝却单独留下了刚刚从殿上下来的沈云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