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一种,真真正正的、发自内心的、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忍俊不禁的笑容。
他那双深邃的、常年覆盖着冰霜的眼眸,在这一刻,仿佛冰雪初融,里面荡漾开了点点温柔的、璀璨的星光。他那紧绷的、完美的唇线,向上扬起了一个漂亮的、甚至带着些许无奈和宠溺的弧度。
那一瞬间,他身上所有的戾气、阴沉和杀伐之气,都仿佛被这一个笑容,给融化了。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他只是一个,被一幅幼稚的、好笑的画,给逗乐了的普通男人。
万阿星看着他这个笑容,整个人,都看呆了。
她的心跳,在这一刻,仿佛漏了一拍,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怦怦怦”地,狂跳起来。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好像……也并没有那么可怕。
甚至,还有一点……该死的,迷人。
自从那副“摄政王府组织架构及核心KPI分析图”成功地让那座万年冰山绽放出真实的笑容之后,万阿星在王府里的地位,便发生了一种微妙而本质的变化。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被软禁的、身份特殊的阶下囚。
在某种程度上,她成了这座压抑、森严、死气沉沉的王府里,唯一的一抹亮色,一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被默许存在的“特例”。
沈惊渊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用行动,给予了万阿星前所未有的“特权”。
她可以在不离开王府的前提下,自由地出入除了几个核心禁地之外的任何地方。她甚至,被允许,踏入那座象征着权力中枢、寻常人连接近都不敢的、沈惊渊的书房——“问心斋”。
当然,这种“踏入”,更多的时候,是她以“送点心”、“送茶水”、“送新奇小玩意儿”等各种名目,自己厚着脸皮闯进去的。
而沈惊渊,从最初的冷眼漠视,到后来的蹙眉不语,再到如今的……习以为常。
这个过程的演变,让整个王府的下人都叹为观止,愈发觉得这位万小姐简直是天神下凡,是专门来降服他们家这位活阎王爷的。
然而,随着接触的增多,观察的深入,万阿星却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个男人在权倾朝野的表象之下,所背负的、令人窒息的沉重。
她发现,沈惊渊虽然大权在握,生杀予夺,但他活得,比她前世公司里那些通宵达旦、被KPI压得喘不过气的007社畜,还要累。
他的书房“问心斋”,与其说是一个运筹帷幄的权力中心,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吞噬生命的漩涡。
那里面,永远堆积着小山一般高的奏折和卷宗。从南境的旱灾,到北疆的军饷;从朝堂官员的任免,到地方豪强的勾结;从陈芝麻烂谷子的民事纠纷,到关乎国运的漕运改革……无数的、繁杂的、充满了鲜血和利益纠葛的政务,像潮水一样,日复一日地,涌向他一个人。
他经常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从清晨到深夜。有时候,万阿星半夜被饿醒,迷迷糊糊地去厨房找吃的,路过“问心斋”,都能看到里面依旧亮着烛火,将他那孤寂而挺拔的身影,投射在窗纸上,像一尊被囚禁在权力牢笼里的石像。
他的身上,总是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深深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混合着烦躁、厌倦和一种被全世界背弃的孤独。
每当他处理那些肮脏的、充满了人性之恶的卷宗时,他身上那股暴戾的气息就会变得格外浓重,整个“问心-斋”的温度,都会下降好几度,连侍立在旁的惊影,都大气不敢喘一口。
万阿星看在眼里,她那颗社畜的心,竟然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感同身受”的同情。
这不就是她前世那个被甲方和老板轮番压榨的苦逼状态的PLUS至尊皇帝版吗?
只不过,她前世丢掉的最多是工作和奖金,而他,一步踏错,可能就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不行!
客户的身心健康,直接关系到项目的最终走向!
在万阿星的“项目经理”思维里,甲方爸爸要是过劳猝死了,她这个“乙方”也别想有好下场!
必须给他进行及时的“心理疏导”和“精神按摩”!
于是,继“生日蛋糕”和“Q版漫画”之后,万阿星的“反向攻略”第三弹——“咸鱼哲学精神疗法”,正式上线。
这天夜里,京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带着沁骨的寒意。
“问心斋”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一室的冰冷与压抑。
沈惊渊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沉如水。他的面前,摊开着一份来自江南的、八百里加急的血色奏报。
奏报上,字字泣血,控诉着江南洪灾之后,赈灾粮款被当地官员层层克扣,灾民易子而食,饿殍遍野的惨状。而以户部侍郎为首的一干京官,却在其中上下其手,官官相护,试图将此事压下。
“砰!”
一声巨响,那方沉重的端砚,被他狠狠地拂落在地,砸在金砖上,四分五裂。
浓黑的墨汁,泼洒开来,像一滩凝固的、肮脏的血。
“一群……蛀虫!”
沈惊渊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几乎无法抑制的杀意。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已是一片猩红,周身散发出的戾气,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侍立在一旁的惊影,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他知道,王爷是真的动了杀心了。
每当看到这些关乎民生疾苦、官场腐败的奏报时,王爷的情绪,都会变得格外不稳定。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这个腐朽世界的憎恶和失望,几乎要将他自己也一同吞噬。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伴随着一阵甜腻的香气,从门口传了过来。
“当当当!王爷,您的深夜能量补给站,万记小厨房,竭诚为您服务!新鲜出炉的桂花糕,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保证您吃了之后,烦恼都忘掉,工作效率顶呱呱!”
只见万阿星端着一个白玉盘,像一只努力保持平衡的胖企鹅一样,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挪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襦裙,衬得她那张小圆脸愈发白嫩。她脸上挂着公式化的、讨好甲方的灿烂笑容,完全无视了书房里那凝重如铁的气氛和地上那一滩狼藉。
惊影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这位万小姐……她是没有看人脸色的能力,还是胆子真的已经肥到了可以无视王爷怒火的程度?
他下意识地,就想上前将她拦下。
然而,沈惊渊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他的目光,依旧是猩红的,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死死地盯着那个端着一盘桂花糕、笑得一脸谄媚的女人。
他倒想看看,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今天,又想玩什么花样。
万阿星顶着那几乎能将人凌迟的目光,硬着头皮,走到了书案前。她将那盘码得整整齐齐、撒着金色桂花蜜的糕点,轻轻地放在了书案一角,那片唯一没有被文件占据的干净地方。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双手背在身后,像个正在训话的小老师一样,看着眉头紧锁、满脸戾气的沈惊渊,一本正经地,开始了她的“精神按摩”。
“王爷,”她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我刚刚在外面,都感觉到了您那股冲天的怨气。您是不是,又在为那些处理不完的破事,感到焦虑了?”
沈惊渊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仿佛在说: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和这盘桂花糕,一起扔出去。
万阿星却仿佛没有接收到这个危险信号,她自顾自地,用一种充满了人生智慧的、过来人的口吻,继续开导道:
“王爷,您听我一句劝,不要太焦虑了,真的,要学会放过自己。”
“放过自己?”沈惊渊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浓浓的嘲讽,“江南几十万灾民,嗷嗷待哺,朝中硕鼠横行,国库空虚。你让本王,如何放过自己?”
“哎呀,问题总是处理不完的嘛!”万阿星夸张地一摆手,然后凑近了一些,神秘兮兮地对他传授着自己的“独门心法”。
“王爷,您要这么想,”她压低了声音,表情却愈发严肃,“只要我烂得够快,困难就追不上我!”
“……”
沈惊渊那因为暴怒而紧绷的神经,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出现了一刹那的、短路般的空白。
烂……得够快?
困难……就追不上我?
这……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在阴谋诡计中挣扎求存,他所信奉的,从来都是迎难而上,以杀止杀,以血还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