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向工作人员要来一块干净的湿布,覆盖在了那些粉末之上。
贵宾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块湿布,连呼吸都忘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一分钟后,当温克伸手,缓缓揭开那块湿布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块原本被锈蚀得面目全非的区域,此刻已经焕然一新。那些深入胎骨的粉状绿锈,已经基本被清除干净,露出了下面青铜原本的色泽。
而更神奇、更不可思议的是,在那块区域上,原本有几颗已经松动得摇摇欲坠的米粒大小的绿松石,此刻,竟然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新焊接了一样,与青铜胎体,再次结合得天衣无缝,紧密无间!
奇迹!
这已经不是修复,这是真正的奇迹!
主位之上,刘承业那张始终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上,那份从容与淡定,终于消失了。
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震惊的神色。
他死死地盯着温克,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穿透温克的皮囊,看穿他的骨骼,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彻底地看个通透!
温克那神乎其技的“火燎”修复手法,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让整个贵宾室,陷入了一片长久的、充满了震撼与不可思议的沉默之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
最先打破这片死寂的,是那三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
他们三个人,此刻已经完全抛弃了所谓的权威与矜持,像三个刚刚接触到全新领域的学徒一般,整个人几乎都趴在了那张黄花梨木长桌上,将那件青铜奁团团围住。
“天哪!天哪!”
王老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此刻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涨得通红。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地、试探性地触摸了一下那块被修复过的区域,感受到那坚实而光滑的触感后,他的声音都开始颤抖。
“这……这简直是神迹!是真正的神迹啊!”
另一位同样德高望重的李教授,则推了推自己的老花镜,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温克,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小……不,文先生!这……这究竟是什么原理?用火去锈,非但没有损伤胎体,反而还能加固镶嵌物?这完全……完全颠覆了现代文物修复的所有理论基础!这不科学!这太不科学了!”
他们围着温克,七嘴八舌,不断地追问着,眼神中充满了对未知知识的渴望与狂热,那份激动,比看到一件绝世珍宝还要强烈。
温克看着眼前这三位几乎可以当自己爷爷的老人,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他知道,用发丘一脉的“气”和“血”的理论去跟他们解释,无异于对牛弹琴,只会被当成疯子。
于是,他只是不疾不徐地,用一套他早就精心编织好的说辞,慢条斯理地回应道:“三位老先生言重了。这其实并非什么神迹,而是我们家族在祖传秘方的基础上,结合现代科技,摸索出的一套全新的修复理念。”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连串让三位老专家听得云里雾里的专业词汇。
“我们称之为‘高能脉冲等离子体表面清洗技术’。其原理,是利用高频电场,在青铜器表面瞬间产生一层极薄的等离子体,这种等离子体可以精准地分解有害的氯化物锈蚀,而不会触及到稳定的铜质胎体。至于火焰,那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混合了特殊催化剂的乙醇焰流,其作用是进行‘低温退火’,重新激活金属表面的晶格活性……”
“而后续使用的粉末,则是一种‘纳米级渗透性修复剂’,它可以渗透进金属和镶嵌物之间微米级的缝隙中,在常温下发生‘冷焊效应’,从而达到重新固定的目的……”
温克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他说的每一个词,什么“等离子体”、“纳米级”、“晶格活性”,三位老专家都听过,都是当今世界最前沿的科学词汇。但当这些词被温克如此这般地组合在一起,用来解释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时,他们彻底懵了。
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完全无法理解其内在的逻辑。
这套说辞,听起来似乎很高深,很科学,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处处都是无法解释的疑点。
最终,三位老专家被他说得云里雾里,面面相觑,虽然还是不明白,但心中却已经信了七八分。毕竟,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高……高能脉冲等离子体……”王老喃喃自语,看向温克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视,转变成了由衷的敬佩,“真是……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我们这些老家伙,是真的落伍了,落伍了啊!”
而在另一边,鬼手刘三爷,刘承业,脸上的震惊之色已经缓缓褪去。
他那双深沉复杂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温克的脸。
他缓缓地走到温克的身边,脸上重新堆起了那副和煦的笑容,仿佛真的是在欣赏一位百年难遇的奇才。
“文先生,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似十分亲切和赞叹地,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温克的肩膀。
然而,就在他的手掌与温克的肩膀接触的那一刹那,一股极其隐晦、却又凝练如钢针的指力,猛地从他的指尖迸发出来,顺着温克的肩胛骨,闪电般地向他的颈椎大穴探去!
这一下试探,阴险而毒辣!
寻常人若是被这股指力击中,轻则半身麻痹,重则当场瘫痪!刘承业显然是在用这种方式,试探温克的底细。一个只懂修复技术的文弱书生,和一个身怀绝技的练家子,在他面前,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概念。
温克心中冷哼一声,早已有所防备。
就在刘承业指力及体的瞬间,他看似只是因为被夸奖而有些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但肩部的肌肉,却在那一瞬间以一种极其微妙的频率高速震颤了一下!
发丘一脉的卸力法门——“龟蛇盘”。
那股钢针般的指力,就像是刺入了一团旋转的棉花之中,瞬间就被化解得无影无踪。
温克不动声色,甚至还露出了一个略带腼腆的微笑,回应道:“刘先生过奖了。只是一些祖传的小手艺,当着几位前辈的面,献丑了,上不得什么台面。”
刘承业的手掌,在温克的肩膀上停留了两秒。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更加浓重的惊疑之色。
他那一记“透骨钉”,虽然只用了三分力,但足以让一个壮汉当场跪下。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浑若无事,还用一种看似巧合的动作,将他的力道化解于无形。
这个人,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修复师!
他到底是谁?接近自己,又有什么目的?
刘承业的心中,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但他的脸上,却依旧笑得如沐春风。
“文先生太谦虚了。有此神技,何愁不能名扬四海?我看,国内那些所谓的修复专家,在文先生面前,都要汗颜了。”他收回手,意有所指地说道。
这场小范围的鉴赏会,因为温克这惊世骇俗的露了一手,让他这个初来乍到的“文先生”,如同平地惊雷一般,瞬间在雅集的顶层圈子里迅速传开。
当他们从贵宾室出来,重新回到会场时,温克发现,周围的空气都变了。
之前那些对他不屑一顾、视若无睹的收藏家和富豪们,此刻,看向他的眼神,全都充满了敬畏、好奇与结交的渴望。
在他们看来,那些只会照本宣科的专家,和眼前这位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文先生”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这才是真正深藏不露的高手!
一时间,温克成了整个雅集后半场最耀眼的明星。
无数人端着酒杯,主动上前,与他攀谈结交。递上来的名片,几乎将他西装的口袋塞满。
“文先生,鄙人姓马,做点地产的小生意,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来港岛,一定让我一尽地主之谊啊!”
“文先生,我那儿也收了几件青铜器,毛病不少,一直头疼,不知可否请您过去帮忙‘掌掌眼’?酬劳方面,您尽管开口!”
温克巧妙地利用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不再是那个孤僻的古董店老板,而是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谈吐风趣、学识渊博,但又始终保持着一丝神秘感的“大师”。
他与这些各路人马虚与委蛇,巧妙周旋。从他们看似不经意的交谈中,他搜集着一切关于“心玉”、关于刘承业、关于“九龙会”的蛛丝马迹。
而方菲,则全程都以“学术探讨”的名义,寸步不离地跟在他的身边。
名义上,她是在向这位“文先生”请教关于青铜器修复的尖端技术。但实际上,她的心,始终都悬着。她亲眼见证了刘承业刚才那隐晦的试探,也看到了温克与那些人精般的富豪们谈笑风生、游刃有余的模样。
这让她对温克的认知,又多了一个全新的层面。
她实在是无法将眼前这个在复杂的社交场合中挥洒自如、光芒四射的男人,与那个平日里总是穿着一身休闲装、窝在藏古斋里看书、神情孤僻冷淡的温克联系在一起。
他到底有多少副面孔?他到底还隐藏了多少秘密?
方菲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过这个男人。而越是看不透,她就越是控制不住地,被他身上那种神秘而强大的魅力所深深吸引。
夜色渐深,喧闹的“兰亭雅集”终于落下了帷幕。
宾客们陆续散去,会所里重新恢复了些许宁静。
在会所那片精心打理的苏式后花园里,温克和方菲得以有了片刻的独处时间。
假山流水,月色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