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枝叶

刘承业是罪人，他双手沾满了鲜血，死有余辜。但他同时，也是一个可怜人，一个被虚假的仇恨蒙蔽了双眼，被命运的枷锁束缚了一生，最终还被自己所信奉的力量吞噬的可悲棋子。
这场争斗，没有胜利者。
温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刘家则落得个血脉断绝，满门覆灭的下场。而真正的始作俑者——慕容氏，却依旧躲在幕后，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应龙之墟……地宫中轴……青铜树之下……”
“慕容博……弱点……是他的……血……”
刘承业临死前，那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所传递出的情报，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温克的脑海里。
这是刘承业最后的“投名状”，是他对自己被欺骗、被奴役了一生的命运，所做出的最无力，却也最决绝的反抗。他用自己的覆灭，为温克指明了前路，也点出了最终的敌人——慕容博。
温克默默地将这几句话记在心里，他知道，这很可能是他们此行，能够扭转战局的，最关键的情报。
“温克！小心！”
就在这时，身旁的方菲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温克猛地回神，顺着方菲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深坑的另一端，那片因为大阵核心被引爆而崩塌的石壁后面，露出了一条黑漆漆的通道。一道矫健的黑色身影，正毫不犹豫地闪身钻了进去！
那头标志性的酒红色长发，在通道口的阴影中，一闪而逝！
是“魅影”苏曼！
这个女人，竟然在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能量爆炸和混乱中，找到了机会，趁机逃走了！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战斗，只是冷眼旁观，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直到刘承业败亡的瞬间，她便立刻选择了最有利于自己的道路。
“想走？”
温克眼神一凛，脚下发力，身形如电，便要追过去。
然而，他刚冲出几步，整个无间刑坑，便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哀鸣。那些失去了能量支撑的青铜柱，开始一根接一根地崩裂、倒塌。巨大的石块从穹顶之上不断剥落，整个空间，都处在崩溃的边缘。
“克哥！快走！这里要塌了！”赵铁柱一把拉住温克，大声吼道。
温克看着那条通道的方向，苏曼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他知道，现在追过去已经来不及了。而且，这个女人给他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她投靠刘三爷，却又对刘三爷的覆灭无动于衷，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她的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浓浓的迷雾。
一种强烈的不安，在温克心中升起。他觉得，这个女人，或许比刘承业更加危险，她所隐藏的秘密，恐怕也更深。
“走！”
来不及多想，温克当机立断，放弃了追击，转而带领众人，朝着苏曼逃离的那条通道冲去。那里，既然是苏曼选择的退路，也必然是通往地宫更深处的正确路径。
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在崩塌的乱石中穿行。就在他们冲入通道的瞬间，身后传来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隆隆——！！！”
整个无间刑坑，彻底坍塌。无数的巨石将那尊黑色的雕像、将那些干枯的尸体、将那段浸满了血与泪的恩怨，全部掩埋，让其永不见天日。
通道内，暂时是安全的。
众人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个人的脸上，都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惊悸。
“他娘的……那老王八蛋，真是个疯子！”赵铁柱吐了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心有余悸地骂道，“竟然拿自己手下的命当柴烧，这种邪术，也亏他使得出来！”
“这已经不是邪术，而是魔道了。”一旁的老马，脸色也有些发白。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沉声道：“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歹毒的阵法。这刘家，算是彻底从根子上烂透了。”
几个幸存的伙计，更是面如土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刚才那百鬼噬魂、活人变干尸的恐怖场景，已经成了他们一辈子都挥之不去的噩梦。
温克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同时将目光投向了通道的深处。
刘三爷死了，但他们的征途，还远未结束。
短暂的休整之后，队伍重新出发。这条通道，与之前的相比，并无太多不同，依旧是向下延伸，幽深而寂静。但所有人都感觉到，空气中的某些东西，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那股阴森、压抑、充满了血腥与怨念的气息，正在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浩瀚，甚至……带着一丝神圣意味的气息。
就好像，他们正在从地狱的深渊，一步步地，走向神明的居所。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终于再次出现了光亮。
那不是火光，也不是磷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如同月华一般的青濛濛的光晕。
当众人走出通道，踏入下一个空间的瞬间，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给彻底震撼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仰着头，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这是一片比之前的兵俑广场和无间刑坑，加起来还要广阔得多的巨大地下空间。空间的穹顶高得望不到头，只能看到一片深邃的黑暗，仿佛夜空。而那柔和的青濛濛光晕，正是从这片空间的中央，散发出来的。
在空间的中央，赫然“生长”着一棵树。
一棵巨大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完全由青铜铸造而成的参天巨树！
这棵巨树，拔地而起，直插穹顶。目测其高度，至少在百米以上！它的树干，粗壮无比，恐怕需要几十个人才能合抱。无数条虬龙般的根系，深深地扎入大地，仿佛汲取着整个地脉的力量。
向上望去，是层层叠叠、遮天蔽日的“枝叶”。这些枝叶，同样是由青铜铸就，但其工艺之精巧，简直鬼斧神工。每一根树枝的形态，都舒展而有力；每一片叶子，都薄如蝉翼，上面的叶脉都清晰可见。
更令人叹为觀止的，是整棵神树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精美绝伦的浮雕。
在树干的下半部分，雕刻着万物生灵。奔腾的骏马，咆哮的猛虎，展翅的雄鹰……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从树上挣脱出来。
在树干的中段，则雕刻着日月星辰，风雨雷电。一轮煌煌大日，一弯清冷新月，还有无数的星辰，组成了一副完整的星宿图，缓缓流转，散发着神秘的光辉。
而在树冠的最高处，那些枝叶之间，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更加奇异的形象。有肋生双翼的异人，有驾驭着飞龙的神祇，还有一些祭祀、朝拜的宏大场面……
整棵青铜神树，就如同一部立体的、恢弘的史诗，将天地人、神鬼兽，尽数囊括其中。它通体散发着青濛濛的光晕，那股磅礴、古老、神圣而威严的气势，扑面而来，让每一个站在这棵树下的人，都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渺小与敬畏。
“我的天……”赵铁柱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喃喃道，“这……这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儿？这得用多少青铜才能浇出来啊？始皇帝把国库都搬空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都被这超乎想象的奇迹造物，夺去了言语的能力。
过了许久，方菲才用一种带着颤音的、梦呓般的语气，轻声说道：“建木……这是传说中的，建木神树……”
“建木？”温克闻言，将目光从神树上收回，看向方菲。
方菲的脸色，因为极度的震撼和激动，而显得有些苍白。她指着那棵青铜巨树，声音中充满了敬畏：“没错！《山海经·海内南经》有云：‘建木，在都广之野，众帝所自上下。’传说中，在上古时期，天地之间，便是由这棵名为‘建木’的神树所连接。它是天地之间的阶梯，是连接人界、神界与冥界的三界之桥。黄帝等上古帝王和最顶尖的巫师，就是通过攀登建木，来往于天地之间，与神明沟通，获取神谕。”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的青铜巨树，眼神变得无比明亮：“我一直以为，这只是神话传说。没想到……没想到，秦始皇竟然真的在这里，仿造出了一棵建木神树！”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明白了。
刘承业临死前说，“应龙之墟”，在“青铜树之下”。但他指的，恐怕并非是地理意义上的下方，而是神话体系中的“下方”——即，通过这棵通天神树，才能抵达的最终祭坛！
这棵青铜树，显然，就是通往始皇陵核心——“应龙之墟”的唯一路径！
然而，兴奋和激动过后，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摆在了众人面前。
怎么上去？
这棵青铜树虽然枝繁叶茂，看似有很多可以攀爬的地方。但温克的目光，却变得无比凝重。
他的洞察力，远超常人。他能看到，这棵巨树的内部，似乎并非实心。透过那些枝叶间的缝隙，他能隐约看到无数复杂的、如同钟表齿轮般的结构，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复杂的规律，在不停地运转、变化。
“大家小心。”温克沉声提醒道，“这棵树，不只是通道，它本身，也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立体迷宫。”
他指了指一根看似粗壮结实的树枝：“你看那里，它现在的位置，和几分钟前，已经有了微小的偏移。这整棵树的内部，恐怕都是由无数的活动机关组成的。它的每一根树枝，每一片叶子，都可能是一条通路，但也更可能是一个致命的陷阱。一旦走错一步，恐怕就会被立刻卷入树的内部，被那些如同齿轮般转动的机关，瞬间碾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