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又是哪个好事的路人,或者是不死心的主播。
他现在,没心情应付任何人。
然而,那脚步声,却径直地,来到了他的面前,停下。
一双干净的、白色的运动鞋,出现在了他低垂的视野里。
紧接着,一瓶还带着冰凉水珠的矿泉水,被递到了他的眼前。
一只纤细、白皙的、属于女孩子的手,握着那瓶水。
“你……”
一个熟悉的、带着一丝焦急和担忧的、清脆的女声,在他头顶响起。
“……没事吧?”
陈威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映入眼帘的,是苏晴竹那张写满了关切的、精致的脸。
她好像是跑着过来的,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呼吸也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
她看着陈威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看着他怀里那把惨不忍睹的破吉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瞬间就涌上了一股浓浓的、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心疼。
她是在网上,看到那个打架的视频后,心急火燎地,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的。
她生怕他会受伤。
她一路跑,一路在心里祈祷。
现在看到他,人还好好的,她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才总算是落了地。
陈威看着眼前的苏晴竹。
他那双空洞的、失去了焦距的眼睛里,终于,重新泛起了一丝光亮。
他没想到,她会来。
更没想到,她会是第一个,来关心他的人。
一股莫名的、酸涩的暖流,从他那颗已经变得冰冷麻木的心里,悄悄地,流淌而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像是快要冒烟一样。
他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努力地,想挤出一个让她放心的笑容。
但他失败了。
那个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没事。”
他沙哑着声音,说道。
“就是……”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怀里那堆破木头身上,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和落寞。
“……吃饭的家伙,没了。”
苏晴竹看着那把破烂的吉他,看着他那副仿佛失去了全世界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了起来。
她知道,这把吉他,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的武器,是他的盾牌,是他对抗这个冰冷世界的,唯一的伙伴。
现在,伙伴“死”了。
难怪,他会这么难过。
苏晴竹咬了咬自己那柔软的下唇。
她看着陈威那张苍白而又憔悴的脸,一个冲动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大胆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疯狂地滋生、成型!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看着他,沉沦下去了。
这个男人,他是一块被埋在泥土里的、真正的璞玉!
他不应该,待在这样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发霉、腐烂!
他应该,站到更大的舞台上!
他应该,让全世界,都听到他的歌声!
而自己……
或许,可以成为那个,把他从泥土里,挖出来的人!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苏晴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的语气,开口说道!
她的话,像一道惊雷,让沉浸在悲伤中的陈威,猛地一愣,有些不解地,看向了她。
苏晴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的犹豫和退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般的、明亮的光芒!
她看着陈威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郑重地说道:
“走!”
“我带你去买一把新的!”
“就当是我……”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
“……提前投资我的,签约艺人了!”
签约艺人?
陈威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说出如此惊人之语的女孩。
他大脑又一次,陷入了短暂的宕机状态。
他还没来得及,去消化这句话里的巨大信息量。
更没来得及,去开口拒绝。
苏晴竹已经一把抓住了他那冰凉的、还沾着灰尘的手腕。
“别愣着了!走啦!”
她不给陈威任何反驳的机会,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硬生生地,把他从冰冷的地上,给拉了起来!
她的力气不大。
但她的手,很温暖。
她的眼神,很坚定。
陈威就这么,被她拉着,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他手里,还下意识地,抱着那把破吉他。
而苏晴竹,则拉着他,头也不回地,就朝着地下通道那个透着光亮的出口,大步走去。
“喂……”
陈威还想说点什么。
但苏晴竹,却只是回过头,冲他,露出了一个灿烂得,足以融化冰雪的笑容。
“别说话!”
“今天,都听我的!”
午后的阳光,正好。
金色的光束,从地下通道的入口处,斜斜地,照射了进来。
光束里,有无数细小的、飞舞的尘埃。
那光,正好打在了两人的身上。
将他们的影子,在布满了污渍的地面上,拉得好长,好长……
长得,仿佛连接着过去,和那个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未来。
手腕上,还残留着她掌心传来的、柔软而温暖的触感。
鼻腔里,仿佛还萦绕着她发梢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洗发水香味。
陈威就这么,半推半就地,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身不由己地,被苏晴竹一路拉着,走出了那个阴暗压抑的地下世界。
当午后那温暖和煦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身上时。
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白天,正儿八经地见过太阳了。
这些天,他就像一只昼伏夜出的老鼠,只敢在黄昏和夜晚,才探出头来,在城市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阳光,有些刺眼。
但更多的,是温暖。
一种,仿佛能驱散内心所有阴霾和寒冷的,久违的温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把被踩坏的吉他,又看了看走在自己身前,拉着自己,步履轻快,背影纤细,却又充满了某种强大力量的苏晴竹。
一种极其荒诞,又极其不真实的感觉,再一次,涌上了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