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想,他现在就可以靠边停车,找一把钳子剪开那把锁。
十几年前的谜团,那个让他耿耿于怀至今的悬案,所有的答案,或许就藏在那几十页泛黄的纸张里。
可他没有。
他的手死死地握着方向盘,骨节因为用力而凸显。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无数个问题像是沸腾的气泡,不断地翻滚、炸裂。
那个叫林洁的女孩。
她是怎么知道的?
通风管道……这个连当年地毯式搜索都忽略了的细节,她是怎么“看”到的?那本蓝色的日记本,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巧合?不可能。
世界上没有这么多巧合,尤其是在一桩命案里。
他需要再见一次那个女孩。
立刻,马上。
他有一肚子的、不,是一整个仓库的问题想要砸向她。他要像审讯犯人一样,把她按在椅子上,用最锐利的目光盯着她的眼睛,问她到底还知道什么,她和当年的死者,到底是什么关系!
车窗外的霓虹灯飞速地向后掠去,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的胸口憋着一股火,一股混杂着困惑、急躁和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恐惧的火焰。这股火催促着他,让他脚下的油门踩得越来越深。
然而,当车子终于停在林洁所在的那栋女生宿舍楼下,当他穿过种着香樟树的林荫道,闻着空气里属于校园的、年轻而干净的气息时,他胸口那股暴躁的火焰,却莫名地冷却了几分。
周围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生,她们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无忧无虑的笑容。那种笑容,让穿着一身深色夹克、满身风尘与戾气的魏朔显得格格不入。
他站在这片生机勃勃的景象里,像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阴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不协调感压下去,迈步走进了宿舍楼。
宿管阿姨还记得他,只是用有些奇怪的眼神打量了他一下,倒也没多问就放行了。
他顺着楼梯来到三楼,站在了307宿舍的门口。
这一次,他的心情和上次截然不同。上次来,他是带着例行公事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而这一次,他的心脏在沉稳的胸腔里,跳得有些失序。
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不是林洁。
是那个叫赵思雨的、扎着高马尾的女孩。
赵思雨一看到门外站着的是魏朔,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警惕和明显敌意的表情。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一样,猛地张开了双臂,整个人死死地挡在了门口,将门后的空间护得严严实实。
“你又来干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戒备和挑战的意味,像是在驱赶什么不祥之物。
“这里不欢迎你!”
魏朔没有理会她的敌意,他的目光越过赵思雨的肩膀,投向她身后的宿舍内部。
“林洁呢?我找她。”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洁洁病了!”赵思雨立刻顶了回去,声音拔高了几分,“她从昨天回来就一直发烧,刚刚才睡下!现在不方便见客,尤其是警察!”
“病了?”魏朔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让赵思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露出了门后更多的景象。
透过那道缝隙,魏朔清楚地看到了。
林洁躺在靠窗的那个上铺,身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
她似乎睡着了,但睡得极不安稳。她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宿舍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光线照在她脸上,让她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颊,显得更加病态苍白。她的嘴唇干裂,额头上还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魏朔的目光,就这么定格在了那张脸上。
那张和十几年前,他在案卷照片里看过无数次的脸,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照片里的女孩,笑容灿烂,眼眸里像盛着星光。而眼前的这个女孩,却被无形的痛苦和疲惫笼罩着,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那一瞬间,他原本在路上准备好的一肚子质问、盘问,那些像刀子一样锋利的问题,突然就梗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审讯?
对着这样一张脸,他怎么可能问得出口。
他感觉自己胸口那股刚刚才压下去的火,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狼藉的灰烬。
他沉默了。
赵思雨见他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床上的林洁,心里更加紧张,护着门口的姿势也更紧了。
“你看什么看!我说了她病了,需要休息!你赶紧走!”
魏朔缓缓地收回了目光,他垂下眼帘,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赵思雨意料的动作。
他从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那个装着蓝色日记本的证物袋。他没有递过去,只是就这么举在自己胸前,举到赵思雨能清楚看到的高度。
透明的塑料袋,蓝色的硬质封面,那把小巧的、泛着暗哑光泽的铜锁。
一切都清晰可见。
“日记找到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要低沉、沙哑几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跟她说一声。”他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床上依旧紧锁眉头的林洁,继续说道,“让她好好休息。”
赵思雨的眼睛,在看到那个证物袋的瞬间,就猛地瞪大了。
她的瞳孔急剧收缩,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个熟悉的蓝色日记本吸了过去。她的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敌意和警惕在瞬间褪去,被一种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你……你们……”她的声音都在发颤,结结巴巴地,几乎无法组成一句完整的话,“真的……找到了?”
她想起昨天林洁那副失魂落魄、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样子,想起她嘴里反复呢喃的“通风管道”、“蓝色的本子”。
当时她只以为是好朋友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
可现在,这个幻觉,竟然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被这个警察拿在手里!
这怎么可能?!
魏朔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对他来说,答案已经不重要了。他只是将那个证物袋重新收回了口袋,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
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递到赵思雨面前。
“这是我的电话。”
赵思雨愣愣地看着那张设计简单的白色卡片,上面只有一串号码和一个名字:魏朔。
“如果她再‘感觉’到什么……”魏朔特意在“感觉”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承认,“或者,想起什么,随时可以打给我。”
说完这句话,他便不再停留。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宿舍里面,那道被病痛折磨的纤弱身影,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过身,迈步离开。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沉稳,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处。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得像一把手术刀。
宿舍门口,只剩下赵思雨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
她手里捏着那张还带着男人体温的、冰冷坚硬的名片,看着魏朔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他刚才说什么?
日记找到了?
让她好好休息?
还有那个眼神,那个词……“感觉”……
他相信了?他竟然相信了洁洁那些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一样的话?
赵思雨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她机械地关上门,反锁。
“咔哒”一声轻响,将门外那个复杂的世界彻底隔绝。
她回过头,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床上林洁轻微而压抑的呼吸声。
她走到床边,看着仍在昏睡的好友。
林洁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一点点,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紧地纠结在一起,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赵思雨伸出手,想帮她掖一下被角,可手伸到一半,却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林洁的睡颜,看着这张自己熟悉了三年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陌生。
一种巨大而深邃的陌生感。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好朋友,这个平时有些内向、善良、会因为看一部悲伤电影就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孩,她的身上,似乎藏着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秘密。
那不是普通的秘密。
那是一个巨大到,足以牵动警察,足以揭开尘封十几年的旧案,足以让那个像冰山一样的刑警队长深夜到访,却又在门口望而却步的……
令人敬畏的秘密。
市局刑警队的大楼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魏朔的车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切开拥堵的晚高峰,带着一股不容阻挡的气势冲进了大院。车轮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稳稳地停在了办公楼下。
他没有熄火,只是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副驾驶座上,那个透明的证物袋静静地躺着。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那本蓝色的日记本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斑。
他伸出手,隔着塑料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把小小的黄铜锁。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是一股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终于,他拔下车钥匙,抓起那个证物袋,推门下车。
“砰”的一声,车门被重重地关上。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办公楼。走廊里遇到几个加班的同事,跟他打招呼:“魏队,回来了?”
魏朔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算是回应,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比平时还要强烈十倍,让所有想上前多问一句的人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手将门“咔哒”一声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