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的梦境,从地狱切换到了天堂。有人梦见自己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在夏日的午后追逐着蝴蝶。有人梦见自己实现了毕生的理想,站在聚光灯下接受万人的欢呼。还有人什么都没梦到,只是单纯地沉浸在一种温暖又安全的黑暗里,那是婴儿在母亲子宫中才能感受到的、最原始的宁静。
悬城,这座被噩梦笼罩了太久的城市,在这一夜,集体做了一个好梦。
在城中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一座古朴的四合院里。守梦人一族那位满脸皱纹的老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出房间。她的身后,跟着所有族人,无论老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震惊、狂喜和崇敬的复杂神情。
他们能感受到“梦渊”的变化。那股盘踞已久的、让他们日夜难安的邪恶气息,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们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神圣而纯净的力量。
老妪浑浊的双眼望向“梦渊”所在的方向,那里,在现实世界中空无一物,但在她的感知里,却有一轮比太阳更耀眼的光源正在缓缓升起。
她的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多少年了,守梦人一族背负着这个秘密,眼睁睁看着“梦渊”被污染,看着族人一个个在对抗中凋零,却无能为力。他们以为,这座城,这个世界,终将被噩梦吞噬。
没想到,他们竟然等到了净化降临的这一天。
“扑通”一声,老妪率先跪了下来,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恭送圣女……”她嘶哑的声音里,带着最极致的虔诚,“感谢您……以身饲魔,净化梦渊,还悬城……一片安宁。”
她不知道那个牺牲自己的人是谁,也不知道她经历了怎样的故事。但在守梦人一族的教义里,能以纯净的灵魂之力净化“梦渊”的存在,只有一个称呼——圣女。
她身后,所有的族人,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他们朝着“梦渊”的方向,行着族中最高规格的跪拜大礼。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对自我牺牲的伟大存在的最高敬意。
仪式结束后,老妪站起身,擦干眼泪,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下令:“将我们‘收藏’起来的那些生魂,全部送回去。要小心,要轻柔,确保每一个,都安然无恙地回到他们主人的身体里。”
在过去的这些日子里,为了保护一些灵魂不被“梦渊”彻底吞噬,守梦人一族用秘法,将一些濒临破碎的灵魂从梦境中“收藏”了起来,温养在特制的器皿中。这虽然能保住灵魂不灭,却也导致了那些人的身体在现实中陷入了“睡死”的状态。
现在,“梦渊”已净,是时候让他们回家了。
一个个散发着微光的光团,被族人们小心翼翼地捧出,然后通过一种玄奥的仪式,被送往了城市里的各个角落。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向这座古老的城市时,悬城迎来了久违的、灿烂得有些晃眼的晴天。
往日里总是被一层阴霾笼罩的天空,此刻蓝得像水洗过一样,清澈透亮。
城里那些因为“睡死”过去而被家人备好了棺材的老人,竟然一个接一个地,在晨光中睁开了眼睛。
“水……水……”一个被断定已经没有生命体征的老太太,忽然在床上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她的儿子守在床边,一夜未睡,正准备通知殡仪馆,听到这声音,吓得差点魂飞魄散,随即反应过来,扑到床边,激动得泣不成声。
“妈!您醒了!您醒了!”
类似的情景,在城市的各个家庭里不断上演。
这些奇迹般“复活”的老人们,醒来后都精神矍铄,完全不像是大病一场的样子。当家人问他们昏迷时有什么感觉时,他们的回答惊人的一致。
“没啥感觉,就是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那梦啊,可美了……”一个老大爷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眯着眼睛回味道,“梦见我回到了年轻的时候,跟我那老婆子,又结了一次婚……”
“我梦见我那早就参军牺牲的儿子回来了,穿着军装,可神气了,还给我带了好多好吃的……”
人们奔走相告,将这些“死而复生”的奇迹传遍了全城。联系到昨晚那场集体性的、前所未有的甜美梦境,一个说法不胫而走,并被所有人深信不疑。
是“梦神”显灵了!
是梦神驱散了恶魔,拯救了悬城!
整座城市都沉浸在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癫狂的喜悦之中。人们自发地走上街头,庆祝这来之不易的新生。压抑了太久的恐慌和绝望,在这一刻尽数释放,化作了对神明最真诚的感恩。
然而,在这片普天同庆的喜悦之外,客栈二楼那个被清风布下了隔音法阵的房间里,气氛却依旧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陈默焦躁地在两张病床之间来回踱步,时不时地探头看看这个,又摸摸那个的额头,脸上的担忧都快拧成了苦瓜。
“清风道长,他们……真的没事吗?”他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问这个问题了。
“我说过,死不了。”清风盘腿坐在两张床的中间,双目紧闭,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连嘴唇都泛着青白。为了稳住魏朔和林洁的身体机能,他几乎耗尽了自己所有的真气,此刻也只是在勉力支撑。
“可、可这都一天一夜了,怎么还不醒啊?尤其是林洁,她……”陈默看着林洁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心里就像被猫抓一样难受。他亲眼看到清风从她身上拔出了多少黑气,也知道她受的伤有多重。
清风没有睁眼,声音有些虚浮:“魏朔只是精神力透支,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快。她……伤在根本,能保住这条命,已经是邀天之幸了。”
话音刚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其中一张床上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陈默和清风的视线同时投了过去。
是魏朔。
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的眼神虽然依旧疲惫,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濒临崩溃的涣散,而是多了一丝清明。
他醒了。
“魏朔!你醒了!”陈默惊喜地叫了一声,连忙凑过去。
可魏朔的目光却越过了他,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另一张床上。
那里躺着他昏迷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
她还是那个姿势,那个状态,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已经停止了流动。
一股尖锐的疼痛再次攫住了魏朔的心脏。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别动!”陈默赶紧按住他,“你刚醒,身体还虚得很!”
“放开。”魏朔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的眼神很冷,很硬,像两块淬了冰的钢铁。
陈默被他这个眼神看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魏朔用手肘撑着床板,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自己沉重的身体。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他全身的肌肉,带来一阵阵酸痛,但他毫不在意。他翻身下床,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幸好及时扶住了床沿。
他踉跄着,一步一步,走到了林洁的床边。
那短短的两三步路,他走得像是跨越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站在床边,垂着眼,静静地看着她。
清风已经收了功,默默地退到了一旁,把空间留给了他。陈默也识趣地站到了门口,不敢出声打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悬城居民的欢声笑语,让这屋内的死寂显得愈发沉重。
魏朔缓缓地弯下腰,坐在了床沿上。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样,握住了林洁那只垂在身侧的手。
冰冷。
没有一丝温度。
就像握着一块上好的冷玉。
他的指尖颤抖了一下,然后用自己的手掌,将她那只小手完全包裹了起来,试图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温,去温暖她。
他看着她那张毫无生气的脸,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嘴唇是毫无血色的淡粉色,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张和他有七分相似,却总是带着偏执和疯狂的脸。
魏雅。
是林洁,用她自己的方式,在他妹妹最后的时刻,给予了她最需要的救赎。那个傻丫头,她对抗的不仅仅是“梦渊”的污秽,更是在替魏雅承担那份来自“药师”的、最恶毒的诅咒。
她救了所有人,救了这座城,也救赎了他妹妹那被扭曲得不成样子的灵魂。
而他呢?
他这个做哥哥的,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一股无法言说的情绪,混杂着痛苦、悔恨、自责,还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冲撞着,最后全部化作了眼底深处的一片猩红。
他知道,如果不是林洁,他现在可能已经和魏雅一起,永远地迷失在那片黑暗里了。
是他欠她的。
不,是他们魏家,欠她的。
魏朔缓缓地低下头,他的动作是如此的珍重,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他低下头,在林洁那冰凉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那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只充满了无尽感激、怜惜和郑重承诺的吻。
“嗡……嗡……”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极具穿透力的震动声,突兀地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声音来自魏朔丢在床头柜上的那件外套里。
是他的那部加密卫星电话。
陈默和清风都愣了一下,看向魏朔。这种时候,会是谁打来电话?
魏朔的动作顿住了,他慢慢地直起身,但握着林洁的手却没有松开。他转过头,眼神里的温情和脆弱在瞬间褪去,重新被一层坚冰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