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遗书

林清雪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直接亮出自己的证件，弯腰钻过了警戒线。
别墅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一股混杂着奢华香氛和死亡气息的怪异味道扑面而来。她径直走上二楼，来到了书房。
书房的门开着，几个穿着勘查服的警察正在里面忙碌，拍照、取证，动作有条不紊，但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林清雪一走进去，目光就立刻被房间中央的景象攫住了。
刘卫东的尸体已经被从房梁上放了下来，平放在地上，盖着一块刺眼的白布。白布不长，露出了他那双穿着昂贵皮鞋的脚，鞋尖擦得锃亮，和他此刻的结局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尸体旁边，倒着一把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红木椅子，像是被人蹬倒的。
林清雪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了房梁上。那上面，还留着一道深深的、崭新的勒痕。
一个市局的刑警队长看到她，走过来递给她一副手套和一份物证袋。
“林组长，这是现场发现的遗书。”
林清雪戴上手套，从物证袋里拿出那几张A4纸。
那是一封用电脑打印出来的遗书，末尾是刘卫东的亲笔签名。她仔细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起来。
遗书的内容写得堪称完美。
开头，刘卫东就表达了自己深深的悔恨和罪恶感。他声称自己作为一个商人，多年来一直受到常兴的“打压”，自己的很多项目都因为常兴的“不配合”而受阻。他因此心生怨恨，嫉妒常兴的才能和地位。
然后，他详细地“交代”了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设计陷害常兴的。从如何抓住周海斌贪图小便宜的把柄，到如何利用王芳这个女人去吹枕边风，再到如何伪造那些所谓的“证据”。所有细节都描述得清清楚楚，逻辑严密，和他之前跟王芳在视频里的对话内容，既有重合，又巧妙地规避了所有可能指向更高层级人物的线索。
他把一切都归结于自己的个人恩怨和利欲熏心。
在遗书的最后，他写道“我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党纪国法，更无颜面对被我诬陷的常兴同志。我选择以死谢罪，希望我的死，能够洗刷我的罪孽，并警示后人。此事由我一人而起，与他人无任何干系，请组织不要再牵连任何无辜的人。”
“与他人无任何干系”。
林清雪看着这行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一个“与他人无任何干系”！好一篇天衣无缝的“畏罪自杀”宣言！
这哪里是遗书，这分明是一份经过了高手字斟句酌的结案陈词。它把所有的线索都掐断了，把所有的责任都封死在了刘卫东这个死人身上。
这是一次完美的、冷血的、高效的灭口行动。
林清雪放下遗书，走到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旁。她蹲下身，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刘卫东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此刻已经变得青紫浮肿，双目圆睁，眼球因为窒息而向外凸出，充满了惊恐和不甘。他的舌头伸出嘴外，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触目惊心的紫色勒痕。
这副死状，确实符合上吊自杀的一切特征。
可林清雪知道，他不是自杀。一个前一刻还在向赵立春摇尾乞怜、求他救命的人，怎么可能下一刻就“幡然悔悟”，选择以死谢罪？
他是在“被保护”的过程中，被“处理”掉的。
就在林清雪站在冰冷的别墅里，面对着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一盘被强行下完的死棋时，省委大院深处，赵立春的办公室里，却是一片温暖祥和。
名贵的紫砂壶里，正泡着今年新出的、最顶级的明前龙井。氤氲的热气带着清雅的茶香，在空气中袅袅升起。
赵立春正靠在舒适的沙发上，闭着眼睛，一脸惬意地品着杯中的香茗。
桌上的红色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拿起电话，脸上没有任何不悦。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同样沉稳，甚至可以说是不分伯仲的男中音。
“立春书记，是我，振国。”
常务副省长，钱振国。赵立春在省里最大的老对手。
“哦，是振国同志啊。”赵立春的语气听起来很和善，就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立春书记，听说了吗？”钱振国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青阳县那个搞房地产的商人，叫刘卫东的，自杀了。”
赵立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淡淡地回应道“是啊，我也刚听说。真是让人痛心啊。”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惋惜。
“看来我们有些干部，还有一些跟我们走得近的商人，心理素质还是不过关啊。一有点风吹草动，思想上就钻了牛角尖，就想不开。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我们组织上，以后要多关心他们的心理健康才行。”
钱振国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道“常兴同志的案子，看来是另有隐情。现在这个关键证人一死，死无对证，倒是让事情变得简单了。我们应该尽快还常兴同志一个清白。”
赵立春笑了笑“振国同志说得对。常兴同志是个好同志，不能让他蒙受不白之冤。这件事，要尽快查，尽快结案，给他一个公道。”
两个站在权力顶峰的男人，在电话里你来我往地打着太极。每一句话都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但言语间，却充满了无形的机锋和试探。
他们都清楚，刘卫东的死意味着什么。
挂掉电话，赵立春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浮现出一丝得意的冷笑。
他知道，钱振国打这个电话来，就是为了试探他。而他，已经成功地用刘卫东这条命，堵住了所有可能烧到自己身上的火路。
弃车保帅。
这一步棋，他走得又快又稳。虽然损失了一颗很有用的棋子，但暂时，他已经稳住了整个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