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技惊四座

林秀芝一脚踏进自家院门，心中那份因赢得机会而起的激荡，迅速被一种更为紧迫的冷静所取代。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

她没有回屋，而是径直走向正在院里清洗土豆的赵晓梅，一把拉起她冰凉的手，快步走进了东屋，并随手关上了门。

“妈，怎么了？你……你不是去张书记家了吗？”赵晓梅看着林秀芝严肃的神情，心里有些打鼓。

“我去了。”林秀芝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速飞快，“晓梅，我们赢得了机会。三天后，村委会开村民大会，我和陈建国，谁能拿出一份像样的承包计划书，谁就能拿下服装厂！”

赵晓梅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又惊又喜，随即又被浓浓的忧虑所取代：“计划书？那是什么东西？咱们……咱们怎么写啊？我……我不会啊。”

“你会。”林秀芝紧紧握住她的手，给予她力量，“晓梅，你是咱们村为数不多的高中毕业生，你的文笔，你的条理，比村里任何人都强。我来说，你来写。这是我们俩的机会，是我们翻身的机会，我们必须抓住！”

赵晓梅看着婆婆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信任和决心，心中的慌乱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挺直了腰杆：“好！妈，我写！你说，我全都记下来！”

当天晚上，一灯如豆。婆媳二人凑在炕桌前，摊开了村里能找到的最好的作业本纸。

“首先，第一条，就是厂里的规章制度。”林秀芝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而沉稳，“无规矩不成方圆。我们要写明上班时间、考勤制度，最重要的是，要建立一套品控标准。每一件衣服，从裁剪、缝纫到锁边、熨烫，都要有明确的要求。不合格的产品，绝不能出厂！”

赵晓梅奋笔疾书，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她的眉头紧锁，一边写一边思索：“妈，那工人的工资怎么算？现在厂里是大锅饭，干好干坏一个样，大家都没干劲。”

“你问到点子上了。”林秀芝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咱们就改！实行底薪加计件工资。手脚麻利、活儿干得好的，就该多拿钱！这样，才能调动大家的积极性。你把这个也写进去，把大概的计件单价都估算出来，要让大家伙儿一眼就能看到盼头！”

“还有，关于销路……”林秀芝的思绪飞转，“我们不能只盯着县里的供销社一条路。初期，我们可以发动村里的妇女，走街串巷去卖。卖出一件，给她们提成。等站稳了脚跟，我们还要去更远的地方……”

说到这里，林秀芝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人的名字——谢远。

她远在南方做服装批发生意的远房表哥。

前世，林秀芝与这位表哥并无深交，只依稀听说他生意做得很大，为人也正直豪爽，乐于助人。在她最落魄的时候，曾动过向他求助的念头，却终究因为自卑和绝望而没有说出口。

这一世，她不能再错过任何一个可以抓住的援手！

她立刻停下口述，对赵晓梅说：“晓梅，计划书的事先放一放，我们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要做。”

她翻箱倒柜，找出自己织得最好的一块布料样品，小心地用油纸包好。然后，她就着昏暗的灯光，亲自写了一封信。信中，她诚恳地向谢远说明了自己眼下的处境和承包服装厂的想法，言辞恳切地询问南方的服装市场行情，并希望这位见多识广的表哥能为她这个门外汉出出主意。

第二天一早，她就打听到村里的会计要去县城邮局给南方的亲戚寄东西，赶紧将信和布料样品托他一并加急寄了出去。

剩下的两天，林秀芝和赵晓梅几乎不眠不休，将那份计划书反复修改、完善，每一个细节都抠了又抠，每一个数据都算了又算。

就在村民大会召开的前一天下午，邮递员送来了一封从南方寄来的加急信。

信是谢远的回信！

林秀芝拆信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信中，谢远对她一个农村妇女敢于承包工厂的魄力大加赞赏，更是对那块布料样品的质地赞不绝口。他不仅在信中详细分析了南方市场的流行趋势，还表示愿意全力支持她，只要她的产品质量过硬，他可以负责帮忙打通南方的销路！

最让林秀芝欣喜若狂的是，随信寄来的，还有几张他亲手画的服装样式图——的确良的泡泡袖衬衫、卡其布的喇叭裤、碎花连衣裙……这些款式，在这个闭塞的北方小村里，简直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这封信和这几张样式图，就是她的王牌！

三天后，村民大会如期召开。村委会的大院里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村民们揣着手，交头接耳，都想看看这个烫手的山芋，最后会落到谁的手里。

陈建国第一个走上用几张桌子拼成的简陋主席台。他清了清嗓子，得意洋洋地展开手里的一张纸，开始了他空洞的吹嘘。

“各位乡亲，各位父老！我，陈建国，今天站在这里，就是要向大家保证！”他的声音很大，却没有什么底气，“只要大家把厂子交给我，不出半年，我保证让厂子扭亏为盈！为什么？因为我有关系，有门路！我跟县供销社的采购科长，那是铁哥们儿，天天在一起喝酒！只要我一句话，咱们厂的衣服，有多少他收多少！”

台下有人忍不住问道：“建国，你说得好听，那你打算怎么管厂子？怎么让大家伙儿多挣钱？”

陈建国被问得一噎，支支吾吾地说道：“那……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大家好好干，我好好管，到时候肯定能挣钱！反正，你们信我就对了！”

一番话说下来，全是空头许诺，台下的村民们听得直摇头，眼神里的热情也渐渐冷却。

终于，轮到林秀芝了。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她不慌不忙地走上台。她没有先说话，而是先从怀里拿出那块谢远寄回来的布料样品，亲手递给台下的张大娘。

“大娘，嫂子们，大家可以传看一下，摸一摸。”她的声音清亮而沉静，“这是我用咱们村的棉花，亲手织出来的布。我相信，好的衣裳，首先得有好布料。这是我们厂子的根基，我保证，从我们厂里出去的每一件衣服，用的都是这样结实、耐穿的好料子。”

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地传递着布料，那厚实绵密的手感，让所有人都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接着，她朝赵晓梅点了点头。赵晓梅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展开那份写得密密麻麻的计划书，用她清脆的声音朗读起来：

“……关于工厂管理，我们计划实行厂长负责制，下设生产、品控、后勤三个小组，责任到人……关于工人工资，我们废除大锅饭，采取‘底薪加超额计件’模式，初步估算，一个熟练女工，每月最高可拿到四十元以上……”

赵晓梅念得条理清晰，数据详实，从管理到生产，从工资到福利，每一条都说到了工人们的心坎里。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得入了神。

最后，林秀芝拿出了她的王牌。

她高高举起谢远的回信和那几张服装样式图，朗声说道：“乡亲们，光有好的布料和好的工人还不够，我们还需要好的销路和好的样式！这是我远在南方做大生意的表哥谢远寄来的信，他已经答应，只要我们能做出好产品，就帮我们卖到南方去！大家再看看这几张图，这是现在南方城里最时髦的衣裳样式！我们照着做，还怕卖不出去吗？”

当村民们看清图纸上那些漂亮新颖的款式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林秀芝的话音刚落，台下先是片刻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热烈掌声！

“说得好！这才是干实事的人！”

“对！我们信秀芝！”

“把厂子给秀芝！我们跟着她干！”

村民们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他们更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布料，听得懂的计划，和有盼头的未来，而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关系”和“门路”。

面对群情激奋的村民，张建军别无选择。他站起身，拿起大喇叭，郑重宣布：“根据大家的意见，我宣布，村办服装厂从今天起，正式由林秀芝同志承包！”

掌声再次响起，经久不息。

陈建国站在人群的角落里，脸色铁青，难看到了极点。他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个被众人簇拥着，意气风发的女人，那曾是他最瞧不起、可以随意拿捏的妻子。此刻，她却像一道耀眼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捏得咯咯作响，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