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渔村证人

赵晓东这条线，暂时走不通了。
沈舟没有在丰城浪费时间，他很清楚，对方既然已经做出了防备，甚至派人“保护”了起来，就说明李建国他们已经察觉到了危险。硬碰硬，只会让自己暴露。
但他并没有放弃。
赵晓东的反应，恰恰证明了赵铁军的重要性。一个被严密看管起来的证人，其证词的分量，不言而喻。
既然儿子这条路被堵死了，那就直接去找老子。
通过对赵晓东近半年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的分析，沈舟发现了一个规律。每个月的十五号，赵晓东都会给一个位于沿海城市东港市的银行账户，汇一笔固定金额的钱，备注是“生活费”。同时，他的手机在那一天前后，总会有一个打往东港市某个公共电话亭的通话记录。
一个偏远的，几乎快要被时代淘汰的公共电话亭。
这显然不是一个正常的联系方式。
沈舟立刻驱车赶往东港，在那座海边小城，他没有费太多工夫，就找到了那个几乎已经废弃的电话亭。而电话亭所在的区域，是一个名叫“望海”的渔村。
这里偏僻、落后，村里的大多数年轻人早已外出打工，剩下的，几乎全是老人。这是一个完美的藏身之所，一个能让所有过往，都随着海风消散的地方。
沈舟拿着一张赵铁军年轻时的黑白照片，在村里挨家挨户地打听。终于，在一个晒着渔网的老渔民口中，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哦，你说老赵头啊。”老渔民眯着眼，指了指村子最东头，一栋孤零零的、用石头垒起来的破旧小屋，“就住那儿。十来年前搬来的，不爱说话，就一个人闷头出海打渔，怪得很。”
沈舟道了谢，朝着那间石屋走去。
院门是两扇破木板，虚掩着。院子里，一股浓重的鱼腥味扑面而来。一个头发花白、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干裂的老人，正佝偻着背，吃力地修补着一张巨大的渔网。
他的背影，萧索而孤独。
“请问，是赵铁军老先生吗？”沈舟站在院门口，开口问道。
那老人听到声音，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梭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缓缓地转过身，当他看到沈舟这张陌生的面孔时，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被巨大的惊恐所填满。
“你……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找错人了！”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一边说，一边踉跄着向后退，仿佛沈舟是什么洪水猛兽。
“赵老先生，您别害怕。”沈舟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不是坏人，我从江城来，只是想向您了解一点二十年前的事情。”
“江城？”赵铁军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他不停地摇着头，嘴唇哆嗦着，“我不知道什么江城！我没去过江城！你快走！快走！”
他转身就想往屋里跑，想要关上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K78次列车！”沈舟的声音，陡然提高，“二十年前，12号硬卧车厢！顾明远！”
这几个词，像是一道道惊雷，劈在了赵铁军的身上。他逃跑的动作，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沈舟：“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沈舟一步步走进院子，将那扇破木门轻轻带上，“重要的是，我知道您看到了什么。当年在火车上，您看到了行色匆匆的顾明远，对吗？”
赵铁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沉默，来默认这个他隐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您当时，还捡到了他掉的一张名片，所以您对‘顾明远’这个名字，印象特别深刻。”沈舟继续说道，他的每一句话，都在瓦解着老人最后的心理防线。
“你怎么……你怎么会知道……”赵铁军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您本想去报警的，对不对？”沈舟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但是，您没去成。因为有人比警察，更快地找到了您。”
赵铁军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浑浊的老泪，瞬间涌了出来。
“是……是的……”他用粗糙的手背，胡乱地抹着眼泪，声音哽咽，“那天我下班回家，就在我家门口的牛奶箱里，发现了一个信封。”
“信封里有什么？”
“一颗子弹。”赵铁军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一颗黄澄澄的子弹，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了什么？”
“上面写着：管好你的嘴，不然，你和你儿子，就跟这颗子弹一样。”老人泣不成声，“我害怕啊……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列车员，我怎么敢跟那些人斗啊？我儿子那时候才二十出头，我不能害了他啊！”
沈舟沉默了。他终于明白，赵晓东在工厂门口，为何会有那么激烈的反应。那种恐惧，早已刻进了他们父子俩的骨血里，持续了整整二十年。
“所以，您选择了沉默。”沈舟轻声说，“然后，您办了提前退休，带着家人，离开了江城，躲到了这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
“我没办法啊！”赵铁军痛苦地捶打着地面，“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个叫柳清鸢的姑娘，浑身是血地问我，为什么不救她……我不是不想说，我是不敢说啊！”
沈舟在他面前蹲了下来，递过去一支烟。
“赵老先生，我知道您害怕。”他的声音，变得温和而有力，“但是，躲避，并不能解决问题。二十年了，他们依然没有放过你们。你儿子现在，正被他们的人‘保护’着，名为保护，实为监视和软禁。你觉得，如果有一天，他们认为你们父子俩是威胁了，他们会怎么做？”
赵铁军夹着烟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
“二十年前，你为了保护儿子，选择了沉默。二十年后，你还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活在别人的掌控和威胁之下吗？”沈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你和你儿子，都从这种恐惧中解脱出来的机会。”
“什么机会？”
“站出来，说出真相。”沈舟说道，“柳清鸢的案子，已经重启了。当年害死她的凶手，就是顾明远和他的妻子方卉。而指使他们的人，就是李建国。他们现在，已经快要完蛋了。我们需要的，就是最后的一击，就是您这份最关键的证词！”
“可是……他们有权有势，我斗不过他们的……”赵铁军的眼中，依旧充满了犹豫和恐惧。
“他们很快就什么都不是了。”沈舟向他保证道，“只要你愿意作证，我保证，我会动用一切力量，保护你和你儿子的安全。等案子结束，你们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阳光下……
这三个字，深深地刺痛了赵铁军的心。他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那种滋味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但眼神坚定的男人，又想了想远在丰城、活在监视之下的儿子。激烈的思想斗争，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痛苦的痕迹。
许久之后，他掐灭了烟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好。”他沙哑地说道，“我说。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
沈舟松了一口气。他从包里拿出纸和笔。
“您慢慢说，我来记。”
一个小时后，一份详细记录了二十年前那个夜晚，赵铁军所见所闻的证言，新鲜出炉。在证言的末尾，赵铁军用颤抖的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谢谢您。”沈舟小心翼翼地将证言收好，郑重地向老人鞠了一躬。
“该说谢谢的是我。”赵铁军的腰杆，似乎挺直了一些，“憋了二十年，说出来，心里……舒坦多了。”
拿到这份关键的人证，沈舟没有片刻停留，立刻动身返回江城。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的车，刚刚消失在渔村尽头的海平线上时，一辆黑色的、挂着外地牌照的轿车，缓缓地驶进了这个宁静的村庄。
车上下来了几个穿着黑西装、神情冷漠的男人。其中一人，拦住了一个路过的村民，递过去一支烟。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男人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村里是不是有个叫赵铁军的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