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乌云遮蔽了最后一丝星光。
秀梅服装厂高大的围墙外,两个鬼祟的身影,正蜷缩在阴影里,窃窃私语。
“爹,你确定没问题吗?这墙看着挺高的,万一被保安发现了,咱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说话的是陈志强,他虽然嘴上逞能,但真到了动手的关头,心里还是有些发虚。
陈建国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和怨毒:“怕什么!这个厂子,老子闭着眼睛都能走个来回!你听好了,保安亭在那边,老王头每天晚上十二点准时会去上厕所,一来一回,至少有十分钟的空当。你就趁这个机会,从这边翻进去。”
他用干枯的手指,指向围墙西北角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看到没?踩着那棵树,很容易就能翻过去。进去之后,直走五十米,左手边第三间,窗户上挂着蓝色窗帘的,就是财务室。我记得那个窗户的插销早就坏了,一撬就开。”
“那钱呢?钱在哪儿?”陈志强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财务室里有个大铁皮柜,那就是保险柜。”陈建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冒出贪婪的光,“我打听过了,明天厂里要发工资,今天下午肯定把现金从银行取回来了!你进去,把钱拿到手,立刻就出来!记住,千万别贪心拿别的东西!”
陈志强听完,不再犹豫。他看准了时间,借着夜色的掩护,猴子一般地窜上大槐树,手脚并用地翻过了高墙,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厂区之内。
一切,都如陈建国所说的那样顺利。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财务室,用随身带着的一根铁丝,三两下就捅开了老旧的窗户插销。
财务室里,弥漫着一股纸张和墨水的味道。陈志强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一眼就看到了墙角那个笨重的铁皮保险柜。他撬开保险柜的锁——对于他这种惯偷来说,这种老式锁具形同虚设——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沓沓崭新的人民币。
他粗略地数了数,至少有五六千块!陈志强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他将所有的现金都塞进怀里,然后原路返回,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第二天一早,赵晓梅像往常一样,提前来到办公室,准备核对今天要发放的工人工资表。然而,当她路过财务室时,却看到会计张姐脸色惨白地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怎么了,张姐?”
“赵……赵总……”张姐指着屋里,声音都在颤抖,“钱……钱都没了!保险柜……被撬了!”
赵晓梅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冲了进去。只见财务室里一片狼藉,窗户大开着,保险柜的门敞着,里面空空如也。
“立刻报警!”赵晓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第一时间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然后,封锁现场,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在九十年代初,几千块钱的现金盗窃案,绝对是一件震惊全县的大案。警方接到报警后,高度重视,立刻派出了最得力的干警,火速赶到现场进行勘查。
林秀芝得到消息后,从办公室赶了过来。看着一片狼藉的财务室,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和愤怒,异常的冷静。
“妈,都怪我,是我疏忽了……”赵晓梅自责地说道。
“这不怪你。”林秀芝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锐利如鹰,“这贼,是家贼。”
她走到带队的警察队长面前,语气清晰而肯定:“警察同志,我怀疑,这件案子,跟我那个不成器的前夫,陈建国,还有他的儿子陈志强,脱不了干系。他们最近刚来厂里闹过事,勒索不成,就动了贼心。我猜,他们现在,肯定躲在县城哪个小饭馆或者小旅馆里,挥霍赃款。”
警察队长有些惊讶于她的冷静和笃定,但还是立刻采纳了她的线索,派人对县城内所有的饭馆、旅店进行地毯式排查。
事实证明,林秀芝的判断,精准无误。
不到两个小时,警察就在县城一家名叫“天天红”的小饭馆里,找到了正在大吃大喝的陈建国和陈志强父子俩。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油腻的酒菜,陈志强的口袋里,还揣着一沓厚厚的、连银行封条都还没来得及拆掉的百元大钞。
人赃俱获!
面对从天而降的警察,陈志强当场就傻了眼,手里的鸡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在审讯室里,这个外强中干的小混混,没等警察用什么手段,就把自己伙同陈建国,如何谋划、如何指路、如何盗窃的犯罪事实,竹筒倒豆子一般,交代得一清二楚。
因为盗窃金额巨大,性质恶劣,法院最终判处陈志强有期徒刑五年。而陈建国,作为同谋,并且还在假释期内犯下新罪,罪加一等,也被重新收监,等待他的是更加漫长的铁窗生涯。
消息传回村里,陈老太正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听到这个噩耗,当场就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经受不住儿子和“孙子”双双入狱的致命打击,本就风烛残年的陈老太,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在一个凄风苦雨的黄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临死前,她拉着邻居王大娘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悔恨的泪水,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你去给秀芝……带个话……就说……是我对不起她……我……我后悔了……”
王大娘把这话带给林秀芝时,她正在明亮的客厅里,陪着放假回家的女儿招娣,一起看电视。
听完王大娘的话,林秀芝沉默了良久,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没有去参加陈老太的葬礼,只是托王大娘,送去了一百块钱,作为最后的了结。
对她来说,陈家的一切,那些怨,那些恨,那些纠缠了她半生的噩梦,都在这一刻,随着那个老人的离世,和那对父子的入狱,被彻底地画上了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