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离与九皇子萧景珩的接触日益频繁,彼此间的信任与默契,如同春日里悄然生长的藤蔓,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逐渐建立起来之时,另一双阴鸷的眼睛,也正从暗处,紧紧地盯着苏离的一举一动。
这双眼睛的主人,是十一皇子,萧景瑞。
此刻,他正坐在自己宫中那间幽暗的内室里。这间内室,没有点燃一盏明灯,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勉强照亮了室内的一角。
光影斑驳中,萧景瑞那张总是带着温和浅笑,对谁都客客气气,仿佛人畜无害的脸庞,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身着一袭深紫色的锦袍,袍角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他斜倚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太师椅上,姿态慵懒,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危险气息。
在他的面前,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正单膝跪地,低垂着头,声音毫无起伏地汇报着最新的情报。
“……回殿下,安乐郡主近来与九皇子过从甚密。属下查明,在过去半月之内,她曾数次出入九皇子府邸。昨日,她更是在九皇子的书房之中,密谈了近一个时辰,才独自乘车离开。”
密探的声音,如同没有生命的机器,冰冷而精准。
内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萧景瑞那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规律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同催命的钟摆,让人心头发紧。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招牌式的温和笑意,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趣事。
“苏离……安乐郡主……”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舌尖轻轻抵着上颚,将每个字都咀嚼得格外清晰,语气中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玩味。
“本王原以为,她不过是个被太后那个老虔婆宠坏了的无知蠢货,满脑子除了沈逸辰那个绣花枕头,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没想到啊,落了一次水,倒还生出了几分小聪明,竟然懂得去攀附老九这根看似早已枯朽,实则根基未死的枝干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却让跪在地上的密探,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因为他知道,自家主子笑得越是温和,眼中的杀意,便越是浓烈。
果然,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中,此刻没有丝毫的温度,反而闪烁着如同淬了毒的刀锋一般,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顿了顿,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又开口问道:“她那些所谓的‘玄学手段’,查清楚来历了吗?是何人所授?背后可有什么势力在支持?”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一个人的性情可以大变,但那些神鬼莫测的手段,绝不可能凭空出现。
密探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中带着一丝惶恐:“回殿下,属下无能。据查,安乐郡主自那次落水苏醒之后,性情大变,便如同换了个人一般。至于她那些手段,无论是为太后安神,还是为九皇子卜卦寻物,都像是凭空出现,毫无根源可循,也查不到她与任何江湖术士有过接触。”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才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宫中……宫中有些传言,说她可能是在落水时,得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奇遇,或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
“附身?”
萧景瑞听到这两个字,突然轻笑出声。那笑声低沉而沙哑,在空旷的内室中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与轻蔑。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的鬼神之说。不过是些江湖骗子用来糊弄愚夫愚妇的唬人伎俩罢了。”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中的警惕,却并未减少分毫。
“只是,她能用这些伎俩,将太后那个老虔婆哄得对她另眼相看,又能让一向谨慎多疑的老九,对她刮目相待,甚至引为臂助,倒也不能真的小觑了她。”
萧景瑞从太师椅上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
他沉吟了片刻,背对着密探,声音变得冷硬而果决:“继续盯着她,一举一动,都不能放过。尤其是她和老九之间的动向,他们见了什么人,谈了什么事,本王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另外,”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阴冷的意味,“想办法,去试探一下她的深浅。看看她究竟是真的有些门道,还是仅仅在故弄玄虚,装神弄鬼。”
“记住,”他侧过头,月光恰好照亮了他半边脸,那温和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的轮廓和一双阴鸷的眼眸,“做得干净些,别留下任何把柄。本王不想因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打乱了全盘的计划。”
“是!属下遵命!”
密探如蒙大赦,恭敬地磕了一个头,然后身形一闪,便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内室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萧景瑞一人。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的木窗,一股冰冷的夜风,夹杂着花草的湿气,扑面而来,吹动了他宽大的袍袖。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浓重夜色笼罩的宫殿,以及远处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太和殿的巍峨轮廓,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平日里温和形象截然不符的阴沉与狠戾。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仿佛要将这整个皇宫,都焚烧殆尽。
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对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后,那份刻骨铭心的仇恨;以及对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那份深入骨髓的觊觎,在这一刻,于这无人的暗夜之中,毫不掩饰地,淋漓尽致地流露了出来。
他的生母,本是父皇最宠爱的妃子,却因为无意中撞破了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与人私通的丑事,而被太后用最残忍的手段,构陷谋害,最终屈死在冷宫之中。
而他,因为年幼,才侥幸逃过一劫,却也被打发到这偏僻的宫殿,如同一个被遗忘的影子,苟延残喘。
这些年来,他表面上温和谦恭,与世无争,对谁都笑脸相迎,甚至主动去讨好那个杀母仇人,太后。
暗地里,他却像一条蛰伏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蛇,忍辱负重,积蓄着力量,等待着一个可以给予致命一击的机会。
他要复仇!他要让那个老虔婆,血债血偿!
他要夺嫡!他要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将所有曾经轻视他、欺辱他的人,都狠狠地踩在脚下!
这个计划,他已经筹谋了多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而现在,苏离的出现,以及她与萧景珩的结盟,无疑成为了他计划中的一个变数。
一个他无法掌控,也无法容忍的变数。
萧景珩,那个同样失去了生母,同样韬光养晦的九弟。他一直以为,老九早已被磨平了棱角,只想做个富贵闲王,却没想到,他竟然也暗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思。
而苏离,这个突然变得聪慧而神秘的女人,她的出现,就像是催化剂,加速了萧景珩的崛起。
不行!绝对不行!
萧景瑞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杀机。
苏离……九皇子……
所有挡在他复仇和夺嫡道路上的人,都必须被清除!
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来破坏他筹谋了这么多年的计划!
夜色,更深了。
那张俊美温和的脸庞,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愈发苍白,也愈发……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