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禄子闻言，心中猛地一惊，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万万没有想到，苏离会如此执着于他的身体状况，更没有想到，她会用这样一种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眼神，太锐利，太通透，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直视他内心深处最肮脏的秘密。
他强压下翻涌的恐惧，连忙深深地躬下身子，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声音也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有些尖细：“谢……谢郡主关心，奴才……奴才真的无碍，只是……只是昨夜当值，未曾歇息好罢了。真的……真的不碍事的。”
他越是急于掩饰，声音中的颤抖便越是明显，那副低眉顺眼、惶恐不安的模样，落在苏离眼中，便越是笃定了她心中的猜测。
苏离唇角的笑意，依旧清浅，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
她没有再追问小禄子的身体状况，而是缓缓地将目光，重新移回了矮几上那杯散发着清冽茶香的雨前龙井。
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再次端起了那只汝窑天青釉的茶杯。这一次，她没有将茶杯送到唇边，而是将其置于鼻尖之下，轻轻地，细致地嗅了嗅。
那姿态，优雅而从容，仿佛一位真正的品茶大家，在鉴赏着世间难得的珍品。
然而，片刻之后，她那秀美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起来。
随即，她脸上露出一丝仿佛有些嫌弃的表情，轻声自语般地说道：“这茶……味道似乎有些不对啊。”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在小禄子的耳边炸响。
小禄子心中“咯噔”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冷起来。
冷汗，如同雨后春笋般，瞬间从他的额头、鼻尖、后背冒了出来，浸湿了他的内衫。
她……她发现了？
不！不可能！
那药明明是无色无味的！就连柳姑娘都说，此药溶于水中，便是神仙也难以察觉！郡主她……她怎么可能闻得出来？
一定是巧合！一定是她随口一说！
小禄子在心中疯狂地安慰着自己，但那越来越快的心跳，和那止不住颤抖的双腿，却在无情地出卖着他内心的恐惧。
苏离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困惑：“是茶叶受潮了，所以失了原有的清香？还是……这泡茶的水质不好，带着些许杂味？”
她抬起眼眸，看向小禄子，那眼神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小禄子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地辩解道：“回……回郡主，这……这茶叶是今日内务府新送来的，才刚开封，断然不会受潮的。这……这水，也是御膳房一早从玉泉山新取来的泉水，甘冽清甜，应当……应当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说得磕磕巴巴，毫无底气，那闪烁不定的眼神，更是将他内心的慌乱暴露无遗。
苏离静静地听着他的辩解，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讥诮。
“哦？是吗？”她轻轻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置可否的意味。
随即，她做出了一个让小禄子魂飞魄散的动作。
她将手中那杯盛满了“致命诱惑”的茶水，缓缓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递到了小禄子的面前。
“既然茶叶和水都没有问题，”苏离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在小禄子看来，却比恶鬼还要可怕，“那你便替本郡主尝尝，看看这茶，究竟是哪里不对。也好让本郡主知道，日后该如何吩咐你们这些当差的，免得再送来这等味道古怪的茶水，扰了本郡主的雅兴。”
“轰——”
小禄子的脑子里，仿佛有无数道惊雷同时炸开，震得他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尝……尝茶？
让他尝这杯下了烈性迷药的茶？
那……那岂不是要了他的命！
他虽然不知道那药的具体药性，但从柳依依和沈逸辰那志在必得的表情，以及他们不惜花费重金购买此药的举动来看，这药的威力，绝对非同小可！
一旦喝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小禄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滚而下，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牙齿也开始“咯咯”作响。
“奴……奴才……”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音节，“奴才……不……不敢……”
他的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苏离看着他这副魂不附体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冷了几分。
“不敢？”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中充满了嘲讽与不屑，“是不敢，还是……心虚？”
话音未落，她猛地手腕一沉，将那只盛着茶水的汝窑天青釉茶杯，重重地往旁边的紫檀木矮几上一顿！
“砰——”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偏殿之中骤然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杯中的茶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剧烈地晃荡起来，有几滴碧绿的茶汤，甚至从杯口溅了出来，洒落在光洁的桌面之上。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小禄子那早已濒临崩溃的心理防线。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噗通”一声，便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膝盖与坚硬的青石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此刻，他所有的感官，都被无边的恐惧所占据。
“郡主饶命！郡主饶命啊！”
小禄子再也顾不上任何的掩饰和狡辩，也顾不上去想沈逸辰和柳依依许诺给他的那些荣华富贵，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
他一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一边如同捣蒜一般，拼命地对着苏离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那光洁的额头，很快便与粗糙的地面摩擦得一片红肿，甚至渗出了丝丝血迹，但他却仿佛不知疲倦，也不知疼痛，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卑微而绝望的动作。
“郡主饶命！奴才知错了！奴才再也不敢了！求郡主开恩，饶了奴才这条狗命吧！”
凄厉的哭喊声，和那沉闷的磕头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偏殿之中回荡，显得格外凄惨。
站在一旁的掌事宫女，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她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小禄子这副吓破了胆的模样，也隐约猜到，定然是这茶水出了问题，而且还是天大的问题！
她不由得暗自庆幸，幸好自己刚才没有多事，去碰那杯茶，否则，此刻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恐怕就要多上她一个了。
苏离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小禄子，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看来，这条鱼儿，已经彻底上钩了。
接下来，就该是收网的时候了。
她缓缓地从软榻上站起身，月白色的裙摆，如同流动的月光一般，在地面上铺陈开来。
她走到小禄子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在俯视着卑微的蝼蚁。
她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如同数九寒冬的冰凌，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小禄子的耳中，也狠狠地敲击在他的心上。
“说吧。”
苏离淡淡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谁指使你的？”
“这茶里，究竟放了什么东西？”
2025-10-05 0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