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结束后,乌桓使团并未立即启程回国,而是在大安的京城又停留了数日。
这几日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位在国宴上落败的乌桓王子拓跋弘的动向。
他没有像众人预料的那样闭门不出,或是流连于京城的繁华之地,反而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数次私下求见苏离。
第一次递上拜帖时,整个永安郡主府都有些讶异。管家拿着那张极具草原风格、用词却异常恭敬的拜帖,向苏离禀报时,神色间满是探究与警惕。
“郡主,这乌桓王子……怕不是心有不甘,想来寻衅滋事吧?”
苏离正在窗前修剪一盆君子兰,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将剪下的一片枯叶放入一旁的白瓷盘中。“他若真想寻衅,就不会用‘请教’二字了。让他进来吧,我倒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会面的地点设在了郡主府的花厅。拓跋弘换下了一身华丽的王子朝服,只穿着一套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劲装,少了几分王室的威仪,多了几分草原男儿的英挺。他见到苏离,再无国宴上的半分傲慢,而是极为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见前辈的礼节,神态恭敬而诚恳。
“苏离郡主,拓跋弘冒昧来访,还望郡主勿怪。”
“王子殿下客气了,请坐。”苏离示意侍女奉上香茗,自己则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不知王子殿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拓跋弘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近乎赧然的神色,这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显得有些违和,却也冲淡了他身上固有的侵略性。“不瞒郡主,自国宴一别,郡主那番关于‘三才五行’的论述,以及那手精妙绝伦的正气符阵,一直萦绕在拓跋弘心头,数日来茶饭不思,辗转反侧。今日前来,是真心实意地想向郡主请教一些玄学上的困惑。”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本用兽皮包裹的册子,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桌上。那上面用乌桓文字记录着一些符文和图阵,笔迹刚劲有力,却也透着几分钻研的苦心。
“郡主请看,这是我们乌桓巫术中一种祈福阵法,旨在向山神祈求部族风调雨雨顺。我们注重的是与自然神灵的直接沟通,以强大的精神力去感应,甚至……去驱使。但国宴上,我见郡主的阵法,引动的是天地间的‘正气’,那是一种更为宏大、更为平和的力量。拓跋弘愚钝,不明白这‘正气’究竟为何物?它与我们所说的‘神灵之力’,有何不同?”
他问得极为认真,眼中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与痴迷,那是一种抛开了身份、国别,纯粹的学者式的探究。
苏离看着他,心中那丝戒备悄然放下了几分。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才缓缓开口道:“王子殿下所言的‘神灵之力’,若我所料不差,应是山川河岳、风雨雷电等自然现象中所蕴含的某种特定能量。这种能量强大,却也性情不定,如猛虎雄狮,难以驾驭,稍有不慎,便会遭到反噬。”
拓跋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色,重重地点了点头:“郡主所言极是!我族中便有不少前辈,因强行催动巫术,最终被神灵之力反噬,或疯或残,下场凄惨。”
“而我大安玄学所说的‘正气’,”苏离继续道,“并非特指某一种力量,而是宇宙间一种无处不在的、维持万物平衡与生机的根本法则,即为‘道’。它浩然长存,至大至刚,不偏不倚。我们修习玄学,并非要去驱使或命令它,而是去理解它,顺应它,通过符箓、阵法等媒介,将自身融入这股洪流之中,借其势来达到目的。前者如驯兽,惊险万分;后者如行舟,顺水而下。虽然后者看似平和,但若能真正领悟‘道’之所在,便能引动江河之势,其力量之宏大,远非驯服一两头猛兽可比。”
她这番话,深入浅出,以一个绝妙的比喻,点明了乌桓巫术与大安玄学的根本区别。
拓跋弘听得如痴如醉,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恍然大悟,不住地点头。他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许多以往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此刻都有了豁然开朗之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顺势而为,而非强行索取……我明白了!”他激动地站起身,又对着苏离深深一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郡主大才,拓跋弘拜服!”
苏离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心中却在飞速地思索。她没有藏私,在不涉及大安玄学核心机密的前提下,确实指点了他一些根本性的理论。因为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位乌桓王子虽然年少气盛,行事张扬,但其本性并不算坏,至少,他对玄学的这份痴迷与执着是真实不虚的。一个沉迷于探究天地至理的人,其心性再坏,也有限度。
在接下来的几日里,拓跋弘又来了两次。每一次,他都带着新的问题,态度也愈发谦逊。两人从符箓的画法,聊到阵法的布局,再到星象的解读。通过这些接触,苏离对拓跋弘的了解也愈发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