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辰瑞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柔软的唇瓣在他伤口上移动,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这种感觉,怪异、屈辱,却又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震撼。
他想推开她,可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他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一切,心中翻江倒海。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她不怕脏吗?不怕这伤口里的毒会要了她的命吗?
颜沐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慌乱,没有害怕,更没有寻常女子会有的娇羞或嫌恶。她的眼神专注而沉稳,仿佛她处理的不是一个男人血肉模糊的伤口,而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事。
直到她吐出的血,从暗红色变成了鲜红色,她才停了下来。
她用清水漱了漱口,然后拿出最后一块干净的布条,以一种非常专业、利落的手法,将药泥固定好,为他层层包扎起来。那打结的方式,紧实而巧妙,是他从未见过的。
做完这一切,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洞外,那些杂乱的脚步声和凶狠的叫骂声,渐渐地远去了。
先是变得模糊,然后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一点点地消失在山林深处。刺客们来回搜寻了几遍,大概是没找到任何踪迹,又或许是忌惮那个诡异的浓烟和未知的埋伏,最终还是选择了撤退。
当最后一点声响也彻底消失后,一种极致的、几乎能让人耳鸣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山洞。
安静。
太安静了。
静得只能听到洞顶岩石缝隙里,水珠偶尔滴落的声音,“嘀嗒”,清脆又空洞。还有三个人,或轻或重,或急或缓的呼吸声。
卫青依然像一尊雕像般,死死地守在那个被藤蔓遮蔽的洞口。他的后背挺得笔直,单手握着刀,耳朵却在警惕地捕捉着外界的任何一丝动静。虽然刺客们似乎已经走了,但他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告诉他,最危险的时刻,往往是在你以为已经安全了的时候。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脱力和剧痛。汗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紧紧地贴在身上,又冷又黏,难受得要命。可他不在乎,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洞外,和身后的王爷身上。
山洞的另一侧,沈辰瑞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
失血过多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昏沉沉的。手臂上包扎好的伤口,在最初的麻痹感过去后,又开始一阵阵地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楚。
但他没有闭上眼睛,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从始至终,都一瞬不瞬地、牢牢地锁定在一个人身上。
颜沐颖处理完他的伤口后,她就退到了一旁,靠着另一块石头坐了下来。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仿佛在恢复刚才消耗的体力。
沈辰瑞就这么冷冷地打量着她。
这个女人,很狼狈。
她身上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服,洗得有些发白,裙摆上还撕下了一大块,露出了里面灰扑扑的裤腿。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脸上、手上,都沾着灰尘和泥土,甚至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没擦干净的、属于他的血迹。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像是个落难的乡野村妇。
可是,那双眼睛……
沈辰瑞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她的眼睛上。
在那张沾着灰尘的普通脸庞上,那双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像是在最深的黑夜里,点燃了两簇火焰。那里面没有惊慌,没有恐惧,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没有一个普通女子该有的柔弱和无助。
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他看不懂。
是一种超越了她这个年纪、这身装扮的沉稳。是一种面对生死、面对他这个镇北王时,都未曾有过半分动摇的镇定。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尸山血海的北疆战场,到暗流涌动的京城官场,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他见过卑躬屈膝的臣子,见过穷凶极恶的敌人,也见过无数想要攀附他的女人。那些女人,有的故作清高,有的热情似火,有的温婉可人,但她们的眼睛里,都藏着同一样东西——欲望和算计。
可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像一泓深潭,却又深不见底,让他完全无法看透。
她是谁?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个奇怪的、能冒出浓烟的东西是什么?她那套闻所未闻的治伤手法,又是从哪里学来的?还有她吸他毒血时那份毫不犹豫的果决……
这一切的一切,都充满了疑点。
巧合?他不信巧合。
一个普通的村女,绝不可能有这样的胆识和手段。
所以,她是刻意安排的?是哪一方势力派来的人?她的目的又是什么?救他,是为了让他欠下人情,好图谋更大的利益吗?
沈辰瑞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常年的警惕和多疑,让他无法对任何人产生丝毫的信任,尤其是在这种生死关头突然出现的、来历不明的人。
感激?他心中没有半分感激,只有冰冷的审视和彻骨的怀疑。
洞内死一样的寂静,在无声地拉长。
终于,他缓缓地、用尽力气地,开了口。
“你是谁?”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虚弱而沙哑不堪,像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但那语气,却冷得像洞里的石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容置疑的诘问。
“为什么要救我?”
这是两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一场审判。他没有问她的名字,没有问她是否安好,而是直截了当地,剖开了最核心的动机问题。
一直沉默着的颜沐颖,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迎上了他那双冰冷又充满怀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