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混乱和嘈杂中,穆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看暴怒的穆夫人,也没有看哭得梨花带雨的沈佳音。她的目光越过她们,落在了地上那滩狼藉的药汁和碎片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波澜。
她就这么冷冷地看着她们演着这出母慈女孝的戏码。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她必须得走,必须尽快想个法子,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离这群人远远的。
穆夫人对着穆瑶那双死水般的眼睛,一肚子的怒火和骂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不上不下,憋得她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她怀里护着嘤嘤哭泣的沈佳音,看着她手背上那片吓人的红肿,心疼得跟刀割一样。再看看床上这个一脸漠然的亲生女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往上冒。
这哪是她的女儿,分明就是个讨债的冤鬼!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穆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穆瑶,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最后只能抱着沈佳音,迭声喊着,“快!快去拿烫伤膏来!请大夫!再去请大夫!”
屋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府里的王大夫被下人嫌弃地打发走了,穆夫人闹着说他是个没用的庸医,连个病都瞧不明白。这场闹剧最终还是惊动了穆家的当家人,穆瑶名义上的父亲,当朝户部侍郎,穆远山。
两天后,穆远山亲自领着一个面生的老大夫进了穆瑶的院子。
这位大夫约莫五十来岁,山羊须,眼神精光四射,背着一个半旧的药箱,步履沉稳,自有一股子气度,一看就不是府里那个只会开些不痛不痒方子的王大夫能比的。听说,是穆远山花了重金特意请来的,姓钱,在京城达官贵人圈里小有名气。
穆远山一进屋,那股子官威就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看都没看床上的穆瑶一眼,只皱着眉头,对屋里浓重的药味和沉闷的空气表示出极大的不满。
“钱大夫,有劳了。”他的声音毫无感情,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
“穆大人客气了。”钱大夫拱了拱手,也不多言,径直走到床边。
穆夫人和沈佳音跟在穆远山身后。沈佳音的手上已经缠了厚厚的纱布,脸上还挂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看上去我见犹怜。她小心翼翼地觑着穆远山的脸色,又担忧地看向床上的穆瑶,将一个善良懂事的养女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钱大夫在床沿坐下,目光落在穆瑶脸上。那是一张毫无血色的小脸,嘴唇干裂,双眼虽然睁着,却空洞无神,像是蒙了一层灰的琉璃珠子,看不见半点光。
他伸出手,搭上了穆瑶的手腕。
指腹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钱大夫的眉头就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这脉象……
他凝神细诊,眉头越皱越紧。
乱,太乱了。如同一团被野猫抓过的乱麻,根本理不出头绪。时而沉细如丝,仿佛随时会断掉,时而又如波涛拍岸,狂乱地冲撞着他的指腹。这绝不是单纯的惊吓过度。
床上躺着的穆瑶,看似神游天外,实则将所有心神都沉入了自己体内。
她知道,这个钱大夫有点东西,寻常的伎俩骗不过他。
看来,得下点本钱了。
她意念一动,催动了那片沉寂已久的识海中,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这丝灵力是她第一世临死前,从一个游方道士那里得来的,是她最大的秘密。重生了两次,这丝灵力也跟着她来了两次,除了能让她在关键时刻保持清醒,再无他用。
可现在,它成了她最好的武器。
穆瑶控制着那丝灵力,毫不犹豫地在自己脑中狠狠一震。
“唔……”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炸开,像是无数根钢针同时刺入头骨,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真的晕过去。她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整张脸在顷刻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怎么回事?!”穆远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厉声问道。
钱大夫正在诊脉的手指猛地一顿,他清晰地感觉到,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掌下的脉搏像是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奔腾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地衰败下去,变得比之前更加微弱,几乎就要摸不到了。
他霍然抬头,只见穆瑶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因为痛苦而剧烈地颤抖着,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印子,整个人就像一尊马上就要碎裂的瓷娃娃,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
这下,钱大夫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收回手,站起身,对着穆远山长揖一礼,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穆大人,二小姐这情况,恐怕不妙。”
穆远山脸色一沉:“什么意思?直说。”
“二小姐的脉象紊乱至极,五内郁结,气血攻心。方才那一阵,更是心神巨震,险些……险些油尽灯枯。”钱大夫斟酌着用词,“依老夫看,这并非简单的惊吓,而是……而是头部受过重创,伤及了脑府,导致神智混沌,所以才会时而癫狂,时而痴呆。”
“伤及脑府?神智混沌?”穆远山重复着这几个字,脸色越来越难看,“你的意思是,她……她脑子坏了?成了个傻子?”
钱大夫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叹了口气:“二小姐如今的情况,与痴儿无异。至于能否恢复,只能看天意了。老夫可以开些温养的方子,但恐怕……收效甚微。”
傻子……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穆远山的心上。
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酱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地盯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女儿,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惜,只有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被玷污了名声的、彻骨的嫌弃。
“晦气!真是晦气!”他终于忍不住,低声咒骂出来,“我穆家怎么会出了这么个东西!传出去,我的脸往哪儿搁!”
他看重的从来都只有自己的官声和脸面。一个聪慧的女儿是他的点缀,一个傻子女儿,就是他仕途上的污点。
“父亲,您别生气……”沈佳音适时地走上前来,拉住穆远山的胳膊,声音柔弱又懂事,“姐姐她已经很可怜了,您别这么说她……”
穆远山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一把甩开她的手:“可怜?我才可怜!我穆远山一世英名,竟然养出个傻子来!”
他烦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最后停下来,指着穆瑶,对穆夫人道:“看好她!别让她出去给我丢人现眼!”
说完,他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了,仿佛多待一秒都觉得脏了自己的眼。
从那天起,“二小姐疯了”、“二小姐成了傻子”的流言,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遍了整个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