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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纸短情长

2025-10-07 14:17
虽然隔得远,看不真切她的脸,但那个身形,那个样子……
裴永就那么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粉色的身影慌不择路,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匆匆忙忙地消失在了宫墙的拐角处。
直到那抹亮色彻底从视野里消失,他才缓缓地吐出了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气。
沈岚鸠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她听到绿珠的声音时,吓了一大跳,生怕被娘亲发现自己乱跑,到时候免不了一顿责罚。
她不敢再多待一秒,一路提着裙子,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千万不能被娘亲抓个正着!
“小姐,您慢点!”绿珠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着。
她哪儿敢慢啊。
好不容易绕回坤宁宫的偏殿附近,她理了理有些乱了的衣裙和头发,深吸几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才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绿珠终于追了上来,扶着廊柱直喘气,一张小脸急得通红:“我的好小姐,您可吓死我了!怎么一转眼就跑到那么偏的地方去了?要是让夫人知道了……”
“嘘!”沈岚鸠赶紧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我不说,娘亲怎么会知道?”
她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皇后赏的点心,塞到绿珠嘴里:“这个给你吃,甜不甜?”
绿珠被她这么一闹,气也消了大半,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姐,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有惊无险地混回了柳氏身边,又熬过了剩下半个时辰的寒暄,沈岚鸠终于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她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脑海里,总是反反复复地出现裴永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的样子。那么孤单,那么瘦弱,就像一只被世界遗忘的小兽。
或许,她可以做得更多。不仅仅是送些吃的穿的,她还可以……给他送去一些别的东西。回到丞相府,沈岚鸠破天荒地没有去花园里玩,也没有缠着哥哥讲故事,而是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她让绿珠把笔墨纸砚都找了出来。
“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呀?”绿珠一边磨墨,一边好奇地问。她家小姐,从小就最讨厌这些文绉绉的东西,看见书本就头疼。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练练字。”沈岚鸠拿起一支毛笔,学着记忆里古人的样子,在纸上比划着,“我这字写得跟狗爬一样,娘亲看了总要说我,我得好好练练,省得她总为我操心。”
这个理由很充分,绿珠信了。
可真当沈岚鸠提笔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第一个字时,她自己都快看不下去了。
那哪里是字,简直就是一团墨疙瘩,歪歪扭扭,深一笔浅一笔,比三岁小孩的涂鸦还不如。
想她一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现代人,硬笔字写得不说多好,至少也是工工整整,怎么换成毛笔,就跟手残了一样?
“小姐……您这字,确实是……挺有个性的。”绿珠憋了半天,才找出一个委婉的词。
沈岚鸠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不信这个邪。
从那天起,沈岚鸠就跟练字杠上了。她每天都抽出一个时辰,躲在书房里,对着字帖,一笔一划地练习。
一开始,她连笔都握不稳,写出来的字不是大了就是小了,墨不是浓了就是淡了,弄得满手满脸都是墨汁。
但她没有放弃。
几天后,在又一次准备给裴永的“投喂包裹”时,沈岚鸠觉得自己可以尝试一下了。
她裁了一张小小的纸条,屏住呼吸,用尽了全部心力,在上面写下了三个字。
写完,她自己看了一眼,还是觉得丑得不行。但比起最开始的墨疙瘩,好歹能看出是个字了。
她犹豫了一下,又鬼使神差地在字旁边,画了一个简笔画的小太阳,就是那种一个圆圈,外面加几根线条的,脸上还带着两点一弧线的笑脸。
做完这一切,她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了一个肉包子底下。
“绿珠,这次送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千万别把里面的东西弄掉了。”她再三叮嘱。
……
景阳宫。
裴永照例从老槐树下取回了那个熟悉的包裹。
他已经习惯了这份定期的馈赠,也习惯了在每次打开包裹前,心里那份隐秘的期待。
他回到自己那间破屋子,关上门。
包子还是温的。
他拿起一个,正要咬,却感觉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把包子掰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从里面掉了出来。
裴永的心猛地一跳。
他放下包子,警惕地拿起那张纸条。他先是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没有异样,才缓缓地展开。
纸上只有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极了刚学写字的孩子描出来的。
“按时吃。”
字迹很丑,但笔画却很用力,仿佛写字的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而在那三个字旁边,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一个圆,外面几道线,圆里面还有笑嘻嘻的五官。
裴永愣住了。
大周的画,无论是山水还是人物,都讲究意境和神韵,可眼前这个……简单得有些可笑,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活泼和暖意。
这个笑脸太阳的图案,更是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记忆深处的一扇门。这种画风,这种表达方式……太熟悉了。
难道……
一个让他心脏狂跳的念头,疯狂地涌了上来。
从那天起,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每一次的包裹里,都会有一张小纸条。
有时候写着:“天冷,多穿衣。”旁边画着一件胖乎乎的衣服简笔画。
有时候写着:“今天也要开心呀。”后面跟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符号,像一张弯弯的笑脸。
有时候,干脆什么字都没有,只画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手。
这些纸条上的字,依旧很丑,但一天比一天工整。那些奇怪的画,也总是能用最简单的线条,表达出最直白的意思。
裴永把每一张纸条都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他找了一个破旧的木盒子,把这些纸条一张张铺平,整整齐齐地放进去,藏在床板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对他来说,这些不再是简单的纸条。
这是证明。
证明那个女孩,很可能和他一样,也是一个来自异世的孤魂。
他们是同类。
这个发现,让他灰暗无光的世界,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一束光。
他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他开始热切地期盼着每天的“投喂”。他想知道,今天她又会写什么,画什么。
那些写得歪歪扭扭的字,那些幼稚可笑的画,成了他在这座冰冷宫殿里,唯一的慰藉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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