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硬板床。
床上，楚流渊依旧安静地躺着，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像个死人。
穆瑶走过去，从旁边桌上端起一碗早就晾温了的、黑漆漆的药汁。她熟练地捏开他的下巴，将药汁一勺一勺地灌了进去。
这几天，她每天都这么做。
灌完药，她放下碗，习惯性地想去探一探他的脉搏。
可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手腕的瞬间，床上那个一直毫无反应的人，眼睫毛，忽然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穆瑶的动作一顿。
她盯着他。
只见楚流渊的眉头微微蹙起，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嘶哑呻吟。
他费力地睁开眼，眼皮重得像是坠了千斤的铁。
意识回笼的第一个感觉，是痛。
不是某一个地方痛，而是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撕裂般的剧痛。他只是轻轻地动了一下手指，胸口那处最致命的伤口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伤，让他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没死。
这个认知让他那双失焦的眸子，终于缓缓凝聚起一丝神采。
他开始打量自己身处的环境。
入目所及，是黑漆漆的房梁，上面挂着陈年的蜘蛛网，几道明显的裂痕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墙角，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这不是他的府邸。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
身下是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被褥粗糙，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不远处，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桌子，桌子的一条腿明显是后配上去的，长短不一，歪歪扭扭地立在那儿，上面空空如也，积了一层灰。
屋子里除了他躺的这张床和那张破桌子，再无他物。
简陋，破败，穷困。
这是哪儿？
楚流渊的脑子飞速运转。他记得自己被心腹出卖，在城外别院遭到伏击，他拼死杀出重围，但最后还是中了一剑……那一剑，正中心口。
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是谁救了他？
朋友？还是敌人？把他安置在这么一个破地方，又是什么目的？
无数的疑问在他脑中盘旋，让他那双狭长的凤眸里，警惕和冷意越来越浓。他试着调动内力，却发现丹田之内空空如也，身体虚弱到了极点。
现在的他，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没什么两样。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轻又快，带着点畏缩，一听就是个女子的。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
是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小丫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梳着两个丫髻，低着头，不敢四处乱看，小心翼翼地把托盘放在那张缺了腿的桌子上。
托盘上，是一碗黑乎乎的药，还有一碗清可见底的米粥。
小丫鬟放下东西，像是完成了什么天大的任务，松了口气，转身就想走。
她一转身，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床铺，然后，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看到了床上那个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一双漆黑的眸子，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那眼神太冷了，太有压迫感了，明明他只是虚弱地躺在那儿，却像是一头蛰伏的猛兽，让她瞬间手脚冰凉，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啊！”她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就想往外跑。
“站住。”
一个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小丫鬟的腿就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再也迈不开一步。她僵硬地转过身，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浑身都在发抖。
楚流渊看着她这副吓破了胆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又挤出几个字。
“这里……是何处？”
小丫鬟的牙齿都在打颤，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我……为何会在此处？”楚流渊又问，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
被他那股无形的气势压迫着，小丫鬟快要哭出来了，她只是个被派来送药的，哪里知道这些。
她哆哆嗦嗦地，结结巴巴地，用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回了一句。
“是、是国师大人……救了你……”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也再顾不上什么规矩，猛地一转身，连滚带爬地就跑了出去，好像身后有恶鬼在追。
破旧的木门被她慌乱中带得“砰”一声关上，又弹开一道缝，在昏暗的房间里轻轻摇晃。
屋子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楚流渊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
国师？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那双冰冷警惕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浓重的困惑。
国师大人？
他遇刺昏迷之前，楚国朝堂之上，何曾有过什么国师？
先帝在时，倒是设过国师一职，可自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以来，为了彰显励精图治，革除旧弊，早就将此职位废黜了近十年。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国师”，到底是谁？
没想多久，楚流渊就又因为虚弱再次昏睡了过去。
楚流渊再次醒来时，是被饿醒的。
腹中空空如也，身体却像散了架一样，连抬起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胸口的伤依旧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离死亡曾经有多近。
他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头暂时收起了利爪的狼，安静地观察着。
没过多久，门外又响起了那个熟悉的、怯生生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还是昨天那个小丫鬟。
她今天似乎比昨天大胆了一点，至少没有在门口就停下，而是端着托盘走到了那张破桌子前。
楚流渊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小丫鬟放下药碗和粥碗，像是完成了任务，转身就要走。当她的视线扫过床铺，对上楚流渊那双清醒而深邃的眼睛时，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僵了一下。
“等一下。”
这一次，楚流渊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但比昨天要清晰一些，也刻意放缓了语调。
2025-10-07 14: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