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路上,她坐在马车里,一言不发。
马车摇摇晃晃,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地向后倒退。她就那么靠着车壁,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亦辰见她这副样子,还以为她又受了什么欺负,凑过来担心地问:“鸠儿,怎么了?进宫不顺利?是不是又有人给你脸色看了?你告诉哥,是谁?”
沈岚鸠像是没听见,没有任何反应。
“鸠儿?”沈亦辰推了推她的胳膊,“你倒是说句话啊,你这样子,爹娘看见了又要担心了。”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陌生得让沈亦辰都愣了一下。
然后,她摇了摇头,依旧没有说话,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沈亦辰碰了一鼻子灰,又是担心又是无奈,只能闭上了嘴。
马车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
沈岚鸠知道,从她转身离开那座冷宫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已经不一样了。
她和裴永之间,再也没有了什么青梅竹马,再也没有了什么十几年情分。那些东西,都随着那封被烧掉的信,化成了灰。
他们之间,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他们已经,彻彻底地,站在了对立面。
从宫里回来后,沈岚鸠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再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里发呆,也不再对着饭菜唉声叹气。她开始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脸上甚至重新有了些血色。柳氏和沈安湫看在眼里,只当是女儿自己想通了,终于走出了阴霾,总算是松了一大口气。
只有沈岚鸠自己知道,她心里的那片冰,并没有融化,只是冻得更结实了。
希望,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更是愚蠢至极。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既然劝说无用,那她就自己想办法。
她不能再被动地等待裴永出招,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噩梦成真。她得自己掌握主动权。
可她一个深闺小姐,手无缚鸡之力,要怎么和一个心狠手辣、一心想当皇帝的疯子斗?
沈岚鸠坐在窗边,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方丝帕。她想了整整一夜,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裴永想要的是皇位,他要玩的是一场权力的游戏。那么,她就必须先弄懂这个游戏的规则。
而这个游戏的规则,就写在那些她从未接触过的,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里。
爹爹是丞相,位高权重,知道的机密太多,她若去问,定会引起怀疑。
所以,她把目标放在了她那个看似精明,实则最是心软的哥哥身上。
这天下午,沈岚鸠特意让厨房炖了一盅清甜的雪梨汤,亲手端着,去了沈亦辰的书房。
沈亦辰正埋首于一堆公文之中,眉头紧锁,一手拿着笔,一手按着太阳穴,显然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哥。”
沈岚鸠放轻了脚步,将汤盅放在他手边,声音放得又甜又软。
沈亦辰抬起头,看到是她,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脸上也露出了笑意:“鸠儿?你怎么来了?今天这么乖,还知道给哥哥送汤喝。”
“看哥哥这么辛苦,给你送点东西润润喉嘛。”沈岚鸠说着,眼睛却好奇地瞟向他桌上摊开的那些奏报和文书,“哥,你每天都在看这些东西吗?”
“是啊。”沈亦辰端起汤盅喝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清甜沁入心脾,连日来的烦躁都消散了不少,“都是些朝堂上的烦心事,枯燥得很。”
“我能看看吗?”沈岚鸠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的天真无邪,“我就是有点好奇,想知道哥哥每天都在忙些什么。”
沈亦辰闻言,失笑出声,伸手就想去捏她的鼻子:“你个小丫头,好奇这个做什么?这些东西又长又臭,全是官样文章,什么地方要修堤坝,哪个州府的赋税又出了岔子,你看了准要打瞌睡。”
他觉得女孩子家,就该看看诗词歌赋,做做女红,研究一下哪家的胭脂水粉更好用。看这些枯燥的奏报,多没意思。
他顺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装帧精美的诗集,递了过去:“来,别看这些了,看这个。这是前朝大才女柳大家的诗集,写得极好,比那些奏本有趣多了。”
沈岚鸠看也不看那本诗集,小嘴一撅,不依了。
她干脆绕到书桌后面,一把抱住了沈亦辰的胳膊,整个人都挂了上去,开始耍赖。
“我不要看诗集!我就要看这个!”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桌上的奏本,“哥哥每天都看这些,看得眉头都皱起来了,我连你为什么烦心都不知道。以后想跟哥哥说说话,都找不到能说的话题了。”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点委屈,抱着他胳膊的手又晃了晃,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撒娇。
“你就让我看看嘛,好不好嘛?哥——”
那尾音拖得又长又软,听得沈亦辰骨头都酥了半边。
他最是吃妹妹这一套。从小到大,只要沈岚鸠这么一撒娇,别说是看几份破奏本,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都得想办法给她搭个梯子。
“你啊你……”沈亦辰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满是宠溺的笑容,“真是拿你没办法。行行行,给你看,给你看还不行吗?”
嘴上这么说着,他心里还是留了个神。
朝中党争激烈,很多事情都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机要的文件,自然是不能让妹妹看的。
他从一堆高高摞起的奏本里翻了翻,特意从最底下抽出了几份最不打眼的。
“喏,这些都是去年的旧事了,不打紧。”他把那几份泛黄的奏本递给沈岚鸠,一份是关于西北屯田的,一份是讲江南水利修缮的,还有一份是记录前年漕运的账目。全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既不涉机密,又枯燥无味,正好拿来打发她的一时兴起。
沈岚鸠的眼睛亮了亮,连忙伸手接了过来,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得了什么宝贝。
沈亦辰看着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越发觉得好笑,忍不住又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笑着叮嘱道:“拿去看吧。不过我可先说好了,这里面的字你认不全也就罢了,要是看不懂,可不许哭鼻子,也别拿着这些破事来烦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