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丝不耐烦虽然只有一瞬,却被沈岚鸠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裴永甚至懒得再对她伪装了。
“你怎么在这儿?”裴永从马车上下来,他身上穿着一件暗紫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寄人篱下的落魄书生。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内敛却逼人的气势。
他挥了挥手,让车夫和随行的两个便衣护卫退到远处。
空旷的小路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若不在这里,只怕三皇子已经忘了还有我这么一号人了。”沈岚鸠的声音很冷,带着压抑不住的讽刺。
裴永皱了皱眉:“有话就直说,我没时间跟你绕弯子。”
好一个没时间。
沈岚鸠气得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凄凉。
她也不想再绕弯子了。
“裴永,”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找到她了,是不是?穆渺渺。”
裴永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她只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沈岚鸠的心一点点变硬,她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你是不是正在利用她?利用一个女孩子的感情,去为你那条沾满血腥的皇位之路,铺上第一块垫脚石?!”
她的话,像一把尖刀,直直地戳向了事情最核心的脓疮。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裴永看着她,脸上没有一丝一毫被揭穿的慌乱和羞愧。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躲一下。
他就那么坦然地,平静地,迎着她愤怒的目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清晰地开口。
“是。”
一个字。
就这么一个字,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沈岚鸠的心上。
她预想过他可能会狡辩,可能会抵赖,可能会反唇相讥。她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干脆,这么理所当然。
“你……”沈岚鸠气得浑身发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我怎么了?”裴永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那不是嘲笑,而是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岚鸠,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处境。”
“你的处境?你的处境就是让你去欺骗一个无辜的女孩吗?”沈岚鸠的声音都在颤抖。
“无辜?”裴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他轻笑了一声,“岚鸠,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的面前,用一种近乎说教的口吻,平淡地说道:“她想要复国,我想要皇位,我们各取所需,这很公平。我给她一个推翻我父皇的机会,她给我一股能与我那两个好皇兄抗衡的势力。这是一场交易,一场很划算的交易。”
“交易?!”沈岚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管这叫交易?她信任你!她把你看作是唯一的知己!她甚至可能……爱上你了!你把她的真心当成什么了?可以随意践踏和利用的筹码吗?”
“真心?”裴永的眼神里掠过一丝不屑,“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能换来实实在在的权力和地位,已经是它最好的归宿了。”
他看着沈岚鸠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劝诫。
“你别把她想得那么无辜。她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她手上沾的人命,未必比我少。为了她那个虚无缥缈的复国大梦,她能拉着几千旧部一起陪葬。这样一个女人,你觉得她会天真到哪里去?我不过是给了她一个看起来更容易实现梦想的希望罢了。”
裴永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沈岚鸠浇了个透心凉。
她张着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是啊,穆渺渺不是傻白甜,她是前朝公主,是复国组织的领袖。她手上沾的人命,未必比他少。
可这……这就能成为他肆无忌惮利用她感情的理由吗?
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沈岚鸠第一次感觉到,他们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他眼里的世界,是冰冷的、现实的,充满了算计和博弈。而她,竟然还可笑地在跟他谈论真心和感情。
沈岚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结了。
是,她知道,穆渺渺不是温室里的小白花。她背负着国仇家恨,行走在刀光剑影里,她的手上不可能干净。
可这……这怎么能混为一谈?
穆渺渺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复国,是为了那些追随她的旧部,是为了一个她信奉的“义”字。而他呢?他现在所做的,却是冷冰冰的算计,是把一个女人的真心当成垫脚石的无情利用!
这能一样吗?!
“你……”沈岚鸠看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气得嘴唇都在发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几乎喘不上气来。
她指着他,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裴永,你无耻!”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她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卑鄙!”
她往前冲了一步,双眼通红地瞪着他,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痛心。
“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看看你自己,你正在变成一个……一个连你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
她记忆里的裴永,虽然也深沉,也有心机,但他的内心深处,还保留着一份属于现代人的底线和温情。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他的眼睛里,只剩下权力和欲望的冰冷火焰。
面对她声嘶力竭的控诉,裴永的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甚至,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一丝……高高在上的不解。
“怪物?”他微微挑眉,反问道,“岚鸠,我不是在变成怪物,我这是在拯救她。”
“拯救?”
沈岚鸠简直要被这两个字给气疯了。她觉得自己的理智正在一寸寸地崩裂。
“你管这叫拯救?你把她骗得团团转,玩弄她的感情,利用她的势力,然后你告诉我,你这是在拯救她?裴永,你还要不要脸!”
“我当然要。”裴永的语气平淡得可怕,“而且,我还要给她一张皇后的宝座,这难道不是拯救吗?”
他看着沈岚鸠那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眼神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你忘了‘书’里是怎么写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