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瑶走到门口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和他透过墙缝看到她观察蝴蝶时的眼神,一模一样。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审视。
“你的命和江山,与我无关。”她的声音穿过昏暗的屋子,清晰地传到他的耳朵里,“京城的安稳,与我有关。”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被重新合上,最后,是门栓落下的“咔哒”声。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楚流渊的脑子里炸开。
他被彻底地隔绝在了这个空间里。
屋子里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清冷的草药味,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楚流渊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腿上那个系得十分齐整的绷带结,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里,充满了自嘲。
他输了。
在这场他精心准备的交锋里,他一败涂地。
对方甚至都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对手。
他慢慢地躺回到床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头顶那片布满蛛网的屋顶。
他开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这个女人……
他第一次,真正地收起了对穆瑶所有的轻视和揣测。
他之前以为她是个野心家,是个玩弄权术的高手,是个藏在幕后的阴谋者。现在他发现,自己可能全都想错了。
她远比他想象的任何一种人,都要复杂,也要危险得多。
一个连皇权和生死都不放在眼里的人,你还能用什么去打动她?用什么去威胁她?
权势?金钱?地位?
从她的回答来看,这些东西在她眼里,可能还不如京城街头的一份安宁来得实在。
楚流渊闭上眼睛。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一种更加强烈的危机感,同时涌上心头。
他现在的处境,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
他不仅要面对外面那个想要置他于死地的未知敌人,还要面对眼前这个深不可测、完全无法按常理揣度的“救命恩人”。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任由别人来安排他的命运。他要联系上自己的人,他需要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父皇的身体如何,楚流云和那几个兄弟又在搞什么鬼。
最重要的是,他必须查出来,那天在城外,那支要将他碎尸万段的精锐羽林卫,到底是谁派来的!
而眼下,他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唯一能接触到的,只有那个送饭的小丫头,和这个神秘的国师。
小翠显然指望不上。
那么……
楚流渊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
一道精光,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穆瑶。
或许,她就是他唯一的突破口。
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不管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有一点是确定的——她需要他活着。
至少,在京城彻底安定下来之前,她需要他活着,作为一个棋子,去平衡朝堂的局势。
这就够了。
只要他还有利用价值,他就有机会。
他需要利用她,利用她国师的身份,利用她可以自由出入的便利,为他传递消息,为他查明真相。
当然,这很难。
和这样一个女人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楚流渊别无选择。这是他目前唯一的生路。
他慢慢地坐起身,靠在床头,目光沉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的焦躁和不甘,已经被一种冰冷的、带着决绝的算计所取代。
……
另一边,这几天的穆子安走路都带风。
他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搬个小马扎坐在自家大门口,一边摇着扇子,一边跟过路的街坊邻里吹嘘自己即将到手的泼天富贵。
“……跟你们说,这次我可是搭上了南边的大商线,那可是正儿八经的贡品丝绸!一匹,就值这个数!”他神神秘秘地伸出五根手指头,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等货一到京城,转手一卖,我穆子安就是这京城里响当当的人物了!”
他已经把暴富之后的生活都盘算好了。先在城东最好的地段买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再买上十个八个貌美如花的丫鬟伺候着,出门要坐八抬大轿,吃饭顿顿都得是山珍海味。
到时候,看谁还敢瞧不起他穆子安!
他那个当了国师的妹妹穆瑶,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的。不,他得让她来求自己,求自己这个当哥哥的,接济一下日渐没落的镇国大将军府。
穆子安越想越美,摇着扇子的手都快出了残影,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就等着他那批能下金蛋的丝绸运到京城。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等啊等,终于等到了约定好的交货日期。
那天,他特地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绸衫,带着两个临时雇来的伙计,满心欢喜地去了城外的码头。
结果,左等右等,日头都偏西了,也没见着他那艘挂着特殊标记的货船。
穆子安心里有点打鼓,但还是安慰自己,许是路上耽搁了。
直到码头的管事看他可怜,过来提点了一句:“穆少爷,您要等的那艘船,三天前就到了。货卸下来,当天就被人拉走了。”
“什么?”穆子安一蹦三尺高,“拉走了?谁拉走的?我的货呢!”
“就是您那位姓钱的合伙人啊,”管事一脸理所当然,“人家手续齐全,说是您让他全权处理的。我们还能拦着不成?”
穆子安的脑子“嗡”地一下,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
他疯了一样冲到城里那位钱老板的住处,结果大门紧锁,上面落着一把大铜锁。问了隔壁邻居,才知道这家子人早在三天前就拖家带口地走了,说是回老家省亲去了。
穆子安的心,一截一截地往下沉。
他还不死心,花了大价钱,终于从一个仓库管事那里打听到了他那批“丝绸”的下落。原来钱老板根本没把货运走,而是直接低价转卖给了城南一家布料行。
当穆子安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冲进那家布料行的仓库,让人撬开那个他无比熟悉的货箱时,他彻底傻了。
箱子里,根本没有什么光彩夺目的贡品丝绸。
满满一箱,全都是一股子霉味的、浸了水的劣质麻布。这种东西,别说卖钱了,就是拿去给乞丐做衣服,人家都嫌扎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