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一般,萧逸珩一行人赶在暴雨来临前,在一家官道旁的驿站落了脚。
房间里,萧逸珩没有休息,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云层。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
他在等。
等卧牛坡的消息,也在等山庄的回信。
从昨天解决掉那伙不入流的山匪后,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感就牢牢地攫住了他。他不断地回想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越想,心就越沉。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门被猛地推开,阿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浑身湿透、满身泥浆的汉子,正是两天前被他派出去的探子之一。那探子一见到萧逸珩,就“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又急切。
“少庄主!卧牛坡……卧牛坡出事了!”
萧逸珩猛地转身,黑眸锐利如刀:“说!”
“属下……属下和兄弟们赶到卧牛坡时,天还好好的。可从今天下午开始,天上就像是破了个窟窿,那雨……那雨是倒下来的!就在半个时辰前,山洪下来了!属下亲眼看到,半边山坡都塌了,引发了泥石流,那条路……那条路全被冲垮了,别说是车队,现在就是只鸟都飞不过去!”
探子说得气喘吁吁,脸上满是后怕。他们要是晚走一步,恐怕就得被埋在里面。
萧逸珩的心,随着他的话,一点一点地沉到了谷底。
塌了……路被冲垮了……
信上的第三则预言,正在分毫不差地应验。
他捏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批精铁,是山庄接下来三个月最重要的铸剑材料,若是真的被毁在卧牛坡……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
“少庄主!是山庄的信鸽!”阿武眼睛一亮,连忙打开窗户,一只灰色的信鸽径直飞了进来,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阿武熟练地从信鸽腿上取下小小的竹筒,双手呈给萧逸珩。
萧逸珩接过来,手指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拔掉塞子,从里面倒出一卷极小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是山庄负责押运的管事那熟悉的字迹。
信上的内容很短。
“少庄主钧鉴:飞鹰传书已收悉。属下接令后,百思不解,卧牛坡乃官道捷径,缘何绕行。然军令如山,不敢不从。车队于昨日午后改道,由盘龙镇转水路而行。今晨方得知,卧牛坡方向天降暴雨,山路阻绝。幸得少庄主深谋远虑,提前示警,我等方能避开此劫。现人货平安,预计将晚一日抵达山庄,无碍大事。少庄主未卜先知,实乃山庄之幸。属下拜服。”
信的末尾,那个一向眼高于顶的老管事,竟用了“拜服”二字。
萧逸珩一只手拿着山庄的回信,另一只手,还捏着刚才探子带回来的消息。
一封信,一个口头回报。
一个说,人货平安,幸得示警。
一个说,山洪爆发,道路尽毁。
两份情报,完美地拼凑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如果……如果他当初没有理会柳绵绵那封看似荒谬的信,如果他没有鬼使神差地提前传信给车队……
此刻,那批对藏剑山庄至关重要的精铁,连同几十个山庄的好手,恐怕已经尽数被埋在了卧牛坡的泥石流之下!
“轰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了漆黑的夜空,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滚滚而来,仿佛要将整个驿站都给掀翻。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瞬间连成一片水幕。
萧逸珩就这么站在房间中央,任由窗外的电光将他脸上震惊、凝重、乃至一丝茫然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跪在地上的探子膝盖都开始发麻。
三件事。
青城派王长老醉酒落水。
一线天峡谷的山匪劫道。
卧牛坡突如其来的山洪暴雨。
三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时间、地点、人物、结果,全都分毫不差。
如果说第一件是巧合,第二件是侥幸,那这第三件,就是无可辩驳的铁证!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那个神医谷的小姐……那个前几天还因为落水而奄奄一息的少女……那个用一双他完全看不懂的眼睛看着他的柳绵绵……
她到底是谁?
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情?连藏剑山庄内部的运货路线和时间,她都一清二楚!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江湖消息,这简直是……通天之能!
她费尽心机,用这种方式向自己证明她的“预言”,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只是为了救他一命,救藏剑山庄一批货?
不,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无数的疑问,像一张巨大的网,瞬间将萧逸珩笼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这种危机感,甚至超过了当年他独自一人面对三名一流高手围攻时的感觉。
他意识到,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个人的范畴。
这件事,可能关系到整个藏剑山庄的未来和命运。
他必须回去!
必须立刻回去!
他要当面问清楚,柳绵绵到底知道些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萧逸珩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和震惊已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听雪”剑锋一般的决断和冷冽。
“阿武!”
“属下在!”一直守在旁边的阿武立刻应声。
“让兄弟们原地休整,没有我的命令,不准离开驿站半步!”
“是!那少庄主您……”
萧逸珩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一边从墙上摘下自己的佩剑和蓑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你,再点一名身手最好的弟兄,备三匹最好的快马!我们连夜回去!”
阿武大惊失色:“少庄主!外面这么大的雨,还打着雷,连夜赶路太危险了!而且……我们回去哪里?”
萧逸珩已经披上了蓑衣,戴上了斗笠,他转过头,斗笠的阴影下,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神医谷。”
……
这几天,柳绵绵过得异常平静。
她按时吃饭,按时喝药,每日里不是在院中散步,就是在窗下看书,乖巧得让柳长风和一众师兄们都以为,她那场高烧真的把她身上所有的棱角都给磨平了。
但只有柳绵绵自己知道,她平静的外表下,是一颗正在倒数的心。
她在等。
等萧逸珩回来。
她不急,一点也不急。她下的三枚棋子,一枚比一枚重,她不信萧逸珩这样的人会无动于衷。他是个聪明人,更是一个多疑的人。巧合这种东西,一次是巧,两次是怪,三次,就是必然。
只要三件事全部应验,他一定会回来找自己。
他别无选择。
第四天,夜色如墨。
一场暴雨刚刚过去,空气里还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竹叶上挂着的水珠,偶尔会滴答一声,落在青石板上,是这寂静深夜里唯一的声音。
柳绵绵没有睡。
她披着一件外衣,静静地坐在桌前,桌上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安静地跳动着。
忽然,窗户上传来三下极轻、却又极富节奏的叩击声。
叩、叩、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