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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70-01-01

第一章:生日宴

2025-10-08 00:54
天色才将将擦黑,靖海侯府后院的小厨房里头,却已经闷热得像个蒸笼。
苏清晏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黏在脸颊边,有些痒,她却顾不上去拂开。
她的全部心神,都系于眼前这尊小小的白瓷炖盅上。
灶膛里的火势不大不小,正用文火细细地煨着。
炖盅里,乳白色的汤汁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泡,伴随着一阵阵清甜的香气,是莲子和冰糖融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已经是她守在这里的第二个时辰了。
“小姐,您歇会儿吧,让奴婢来看着火就是了。”旁边一个烧火的婆子实在看不过去了,忍不住开口劝道。
侯府的嫡小姐,金枝玉叶般的人物,何曾亲自下过厨房,更别说是在这烟熏火燎的地方一待就是大半天。
苏清晏摇了摇头,声音因为被热气熏蒸而带上了一点沙哑:“不用,我自己来。
火候最是要紧,差一点,味道就全变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长柄的汤勺,小心翼翼地伸进炖盅里,从底部轻轻搅动了一下,防止莲子粘在底下糊了锅。
勺子带起的汤汁浓稠得恰到好处,每一颗莲子都炖得开了花,看着就软糯。
婆子见她坚持,也不敢再多嘴,只能往灶膛里又添了一小块柴,心里头却在犯嘀咕。
今儿是侯爷的寿宴,整个侯府都忙得人仰马翻,前院的宴席都快开了,小姐怎么还有心思窝在这里,就为了这么一碗莲子羹?
苏清晏当然不是为了她爹,靖海侯苏战。
她爹戎马半生,最爱的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对这种甜腻腻的东西向来不感兴趣。
她是为了陆景淮。
今天是陆景淮的生辰,恰好和她父亲的寿宴是同一天。
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吏部尚书家的公子陆景淮,清风朗月,才华横溢,是无数名门贵女心中的良人。
可他偏偏性子冷清,待人接物永远隔着一层,客气有礼,却也疏离得让人无法靠近。
唯独在吃食上,他有个不算秘密的偏好——爱吃莲子羹。
这是苏清晏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从各种蛛丝马迹里拼凑出来的消息。
为了今天这碗羹,她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托人从江南运来了最新鲜的贡品莲子,每一颗都亲自挑选,用银针一个个捅去莲子心,生怕留下一丝苦味。
她伸出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视线落在炖盅上,眼神却有些飘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陆景淮喝下这碗莲子羹时的模样了。
他那样一个清冷的人,会不会因为这碗恰到好处的甜,而让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眸里,泛起一丝真正的暖意?
想到这里,她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除了这碗莲子羹,她还给他准备了另一份生辰礼。
她的手下意识地伸向腰间的荷包,隔着精致的锦缎面料,能摸到一个温润又有些棱角的形状。
那是一块暖玉。
为了寻这块玉,她几乎跑遍了京城里所有的玉器铺子。
普通的玉入手冰凉,可她偏要找一块能“暖”的。
掌柜们都当她是个外行,拿各种成色极佳的羊脂玉、和田玉来糊弄她,可她就是不满意。
直到最后,在城南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小铺里,她才淘到了这么一块。
玉的成色算不上顶尖,甚至还有些微的杂色,但握在手心里,不过片刻,就能感受到一股温润的热意从掌心传来,一直暖到心里去。
就是它了。
寻到玉之后,她又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十天,用小刻刀一点一点地雕琢。
她想雕成他的样子,可她的手艺实在笨拙,试了几次都画虎不成反类犬。
最后,她只能退而求其次,雕了一个最简单的平安扣,又在上面笨拙地刻了一个小小的“淮”字。
为了这个,她的几根手指都被磨出了水泡,又被刻刀划了好几道口子,现在还隐隐作痛。
可她一点也不觉得苦。
她满心都是欢喜。
这几年来,她追在陆景淮身后的身影,几乎成了整个京城上流圈子里的笑话。
靖海侯府的嫡小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偏偏在一块捂不热的冰块上栽了跟头。
人人都说她痴心妄想,说陆景淮那样的谪仙般的人物,根本看不上她这种只懂得舞刀弄枪的将门虎女。
可苏清晏不信。
她觉得,陆景淮只是性子慢,心门关得紧。
只要她有足够的耐心,用足够的热情,总有一天能把他那颗冰封的心给融化了。
而今天,她觉得就是那个“总有一天”。
她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亲手雕琢生辰礼。
她把自己的所有心意,都捧了出来。
她就不信,他还能无动于衷。
“小姐,小姐!”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了进来,掀开帘子带进一股外头的凉风,“前院的宴席已经开始了,夫人在找您呢,让您赶紧过去。”
“知道了。”苏清晏应了一声,将那份雀跃的心思收敛了些。
她小心翼翼地将炖盅从灶上端下来,放到一旁的托盘里。
又亲自取来一个天青色的汝窑瓷碗,将温热的莲子羹盛了进去。
汤汁浓白,莲子饱满,几颗红色的枸杞点缀其间,煞是好看。
“把这个看好了,用盖子温着,别让它凉了。”她郑重地对那个烧火的婆子吩咐道。
“哎,小姐放心。”婆子连忙点头。
苏清晏这才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衫和头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镇定。
她走出闷热的小厨房,晚风一吹,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通往前厅的路上,张灯结彩,处处都是欢声笑语。
靖海侯府今日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衣着华丽的宾客们三五成群,举杯交谈,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苏清晏穿过游廊,一路都有下人跟她行礼问好。
她只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目光却不停地在人群中搜寻。
她爹正被一群同僚围在主位上,开怀大笑,声音洪亮。
她娘则在女眷席间,与几位诰命夫人言笑晏晏。
可她想找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他……是不会来了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用力地掐灭了。
不会的,陆尚书和她爹虽然政见上偶有不合,但私交还算不错。
这样的场合,陆家一定会派人前来祝寿,而陆景淮作为嫡子,没有不来的道理。
她按捺住心里的焦急,先走到母亲身边请了个安。
侯夫人陈氏拉着她的手,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宴席都开始了才见你人影,没规矩。”
“女儿在后头有点事耽搁了。”苏清晏含糊地应了一句,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门口瞟。
陈氏哪里看不出女儿的心思,心里叹了口气,嘴上却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找个地方坐下,别傻站着。”
苏清晏应了声“是”,便端着一副大家闺秀的仪态,走到一处离门口不远的空位上坐下。
这个位置不算起眼,却能第一时间看到所有新进来的宾客。
席间的菜肴流水般地送上来,道道都是精品。
可苏清晏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她只是机械地拿起筷子,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面前的碟子里,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宴会厅的入口。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她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门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苏清晏的心猛地一跳,立刻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身影出现在了灯火通明的大门口。
那人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身形挺拔如松。
他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饰物,只在腰间系了一根同色的玉带,更显得他整个人清雅脱俗。
灯火的光芒落在他身上,仿佛都柔和了几分。
是陆景淮。
他终于来了。
那一瞬间,苏清晏觉得整个宴会厅的喧嚣都离她远去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缓缓走近的身影。
他还是老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像含着一汪深潭,平静无波,却又好像能把人的魂都吸进去。
他一出现,就吸引了在场不少人的目光,尤其是那些未出阁的姑娘们,一个个都悄悄红了脸,眼神不住地往他那边瞟。
苏清晏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里都冒出了汗。
她放在桌下的手,紧紧地攥住了衣角。
来了,他来了。
她看到陆景淮先是走到了主位,对着她父亲苏战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地说了几句祝寿的吉利话。
他说话的时候,神情依旧是淡淡的,但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苏战显然也很欣赏这个年轻人,哈哈大笑着让他不必多礼,快快入座。
陆景淮被引着朝这边走了过来,他的座位恰好就在苏清晏斜对面的那一桌。
机会来了。
苏清晏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身边伺候的丫鬟低声吩咐道:“快,去小厨房,把我那碗莲子羹端过来,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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