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声音?”是李文然警惕的声音。
“谁在那里?”陆景淮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带着一丝冷意。
苏清晏浑身一僵,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升起。
不能被他们发现。
绝对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更深地缩进廊柱的阴影里,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眼泪在眼眶里疯狂地打转,却被她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她听到有脚步声正在朝这边靠近。
她的心跳得快要停止了。
然而,那脚步声在假山另一头停住了,似乎只是探头看了一眼,并没有发现藏在拐角阴影里的她。
“好像是野猫把什么东西碰掉了吧。”李文然的声音再次响起,听起来放松了一些,“这侯府的猫,胆子也太小了。”
“走吧,这里风大。”陆景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似乎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脚步声渐渐远去,是朝着宴会厅的方向。
周围,终于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确认他们已经走远,苏清晏才敢松开自己早已咬得发麻的嘴唇。
她靠着冰冷的廊柱,身体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浑身冰冷,像是坠入了腊月的冰窟,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她默默地看着地上那几片破碎的玉。
暖玉……
她当初费尽心思,跑遍了半个京城,就是为了寻一块能“暖”的玉。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把这份温暖送到他手里,就能捂热他那颗冰冷的心。
可现在她才明白,有些东西,是永远都捂不热的。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蹲下身,开始去捡拾地上的那些碎片。
一片,两片,三片……
碎玉的边缘很锋利,划破了她的指尖,渗出细小的血珠。
可她感觉不到疼。
或者说,指尖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和她心口那被万箭穿心般的剧痛比起来,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她将那几片碎玉,连同那个摔坏了的锦盒,一起收拢在掌心。
然后,她撑着廊柱,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没有再看一眼宴会厅的方向。
那个地方,那个有他在的地方,对她来说,已经再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迈开脚步,朝着来时的路,朝着自己那个冷清的“清晏居”,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
她的身影像一个没有魂魄的木偶,僵硬,麻木。
夜风吹起她的裙角,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却毫无所觉。
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陆景淮那句话。
“将门之女,粗鄙无文……”
“空有一副好皮囊……”
“如何能做我文国公府的世子妃?”
是啊,如何能做?
她苏清晏,靖海侯的嫡女,手握长枪能上阵杀敌的将门虎女,怎么配得上他那清风朗月、才华横溢的文国公府世子呢?
是她痴心妄想了。
是她自作多情了。
是她把这几年的痴恋,活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的碎玉,血珠已经染红了玉的断口。
她用力地攥紧了拳头,任由那锋利的边缘,更深地刺入自己的掌心。
就让这点疼,提醒自己有多愚蠢吧。
多年的痴恋,原来,真的只是一场笑话。
苏清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清晏居”的。
那条平日里走了无数遍,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摸到的路,今夜却变得格外漫长。
她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机械地迈动着双腿,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她没有点灯。
回到卧房后,她就那么在黑暗中,静静地坐在了窗边的榻上。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夜晚的凉意,可她什么都闻不到,也感觉不到。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她摊开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那几片锋利的碎玉还被她紧紧地攥着,边缘已经深深地嵌入了皮肉里。
血早就凝固了,将碎玉和她的掌心黏在了一起,传来一阵阵钝痛。
她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
脑海里,陆景淮的声音和那声轻笑,像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
“将门之女,粗鄙无文。”
“不过是仗着她姑母苏贵妃的势罢了。”
“空有一副好皮囊,言行举止哪有半点闺秀风范……”
“如何能做我文国公府的世子妃?”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反复捅在她的心口上。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自己这么多年的痴心,在他眼里,竟然是这般的不堪。
她以为的深情,在他看来是攀附。
她以为的真诚,在他看来是粗鄙。
她引以为傲的家世,她敬重爱戴的父亲和兄长,在他口中,不过是“将门”二字,带着轻蔑的标签。
她甚至想起,为了能和他有共同的话题,她这个自小只爱刀枪棍棒的将门虎女,是如何逼着自己去读那些拗口的诗词歌赋的。
她熬了多少个夜晚,才勉强能做出几首不那么丢人的诗,只为了能在某个诗会上,让他能多看自己一眼。
她还想起,为了迎合他清雅的喜好,她收起了自己所有鲜艳的红衣,换上这些让她浑身不自在的素色长裙。
她学着那些大家闺秀的样子,小口吃饭,小声说话,走路时裙摆不能扬起一丝灰尘。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四不像的怪物。
她丢掉了原本的自己,却也没能变成他喜欢的样子。
到头来,她在他心里,依旧只是一个“空有一副好皮囊”的粗鄙之人。
多么可笑。
苏清晏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最暗的时刻即将过去,黎明就要来了。
这一夜,她没睡。
她也没有哭。
眼泪似乎在听到那些话的瞬间,就已经流干了,或者说,凝固在了心里,结成了冰。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的时候,苏清晏动了。
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镜中的人,双眼布满了红血丝,眼神空洞得像个死人。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走到了房间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积了些灰尘的樟木箱子。
她打开了箱子。
里面装的,是她这几年所有的心事,是她那场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她伸出手,从里面拿出了一卷画轴。
画轴被她保养得很好,连系带都是崭新的。
她解开系带,将画缓缓展开。
画上是一个白衣男子的背影,他站在一棵柳树下,身形清瘦,带着几分遗世独立的孤高。
这是她第一次偷偷画他。
那是在一次春日游园会上,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躲在很远的地方,用目光描摹他的轮廓,回来后凭着记忆画了三天三夜。
画技很拙劣,连五官都没敢画,可她自己却宝贝得不得了。
苏清晏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幅画,然后将它卷了起来。
她又从箱子里拿出了一沓厚厚的信纸。
上面是她写的诗。
有的是描摹他的风姿,有的是抒发自己的爱慕,每一首都改了又改,誊了又誊,却从来没有勇气送出去一封。
她只是自己写给自己看,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些。
她随手拿起一张,上面写着“月白风清不及君”。
现在看来,只觉得讽刺。
箱子的最底下,是几个绣工精细的香囊。
有兰草纹的,有竹叶纹的,都是他偏爱的清雅花样。
为了绣这些东西,她那双习惯了握枪茧的手,不知被针扎了多少次。
她还记得有一次为了赶在他生辰前绣好一个,熬到半夜,烛火一晃,针尖就扎进了指甲缝里,疼得她眼泪直流。
可她当时觉得,只要他能喜欢,这点疼,算什么呢?
她将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整齐地摆放在地上。
最后,她走到书架旁。
书架上有一个专门的隔层,里面放着几本书。
有《论语》,有《诗经》,还有几本前朝的游记。
这些书,都是陆景淮“送”给她的。
其实也不是送。
有的是他看完了随手放在石桌上,被她捡了回来。
有的是他与同窗交谈时提了一句,她便跑遍了整个京城的书局,买来一模一样的版本,然后骗自己,这就是他送的。
她曾经把这些书当成最珍贵的宝贝,每天都要用干净的软布擦拭一遍,生怕沾上一丝灰尘。
她甚至能清晰地记得,哪一页有一个小小的折角,那是他看书时留下的痕-迹。
她觉得,那是他离她最近的时刻。
现在想来,他或许根本就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么几本书。
苏清晏将这些书也取了下来,和那些画、那些诗、那些香囊,堆在了一起。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守着的丫鬟吩咐道:“春兰,去给我端个火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