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语气里充满了近乎哀求的意味，生怕自己拒绝得慢了一秒，对方就会真的付诸行动。
她这副惊恐万状，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和刚才面对陆景淮时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如果说刚才她是拒人于千里之外，那么现在，她简直是恨不得能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从此和这位顾七爷再无瓜葛。
整个场面，诡异到了极点。
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主动提出护送一位即将成为他侄孙媳的女子回家。
而那个女子，非但没有受宠若惊，反而吓得魂飞魄散，用一种近乎失态的方式，拼命地婉拒。
周围的看客们，已经彻底看傻了眼。
他们脑子里充满了问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苏清晏那番惊恐的拒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临华殿门口这片本就凝固的空气上。
她躬着身子，头摇得像被风吹的落叶，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求求你放过我”的卑微气息。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出乎意料的转折给弄懵了。
谁也没想到，当朝首辅顾长渊主动示好，换来的竟是如此不留情面、甚至可以说是失魂落魄的拒绝。
苏清晏自己也快被自己吓死了。
她能感觉到，顾长渊那道原本只是平静的视线，此刻已经变得像数九寒冬里的冰棱子，一下一下地戳着她的后脑勺。
她不敢抬头，只能在心里不停地念叨：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惹麻烦，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个小女子计较……
可就在这时，另一道视线，像带着火星子一样，黏在了她的背上。
那道视线充满了灼人的温度，带着不甘、愤怒，还有一种让她浑身不自在的审视。
不用回头，苏清晏也知道，这道视线来自谁。
陆景淮。
他还没走。
他就在不远处，像一头被触怒了的孤狼，死死地盯着她。
苏清晏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她刚才那番拒绝顾长渊的话，虽然是真心实意，但落在陆景淮的耳朵里，恐怕就变了味。
他那种自以为是的人，大概会觉得，她拒绝顾长渊，是因为心里还对他旧情难忘，是在用这种方式向他表明心迹。
一想到这个可能，苏清晏就觉得一阵反胃。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这么想。
她今天晚上已经把话说得很绝了，她不想再和这个人有任何牵扯。
她必须要做点什么，让他彻底明白，她苏清晏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他陆景淮的位置了。
她要让他知道，她不仅不爱他了，甚至可以随随便便地就看上任何一个别的男人。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猛地劈进了她那片混乱的脑海。
要断，就要断得干干净净。
要让他死心，就要让他颜面扫地！
一股豁出去的冲动，瞬间压倒了她对顾长渊的恐惧。
苏清晏猛地直起了身子。
她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惊恐和苍白的脸上，此刻竟然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灿烂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挑衅的笑容。
她不再看顾长渊，也不去看陆景淮。
她的目光，像巡视领地的将军一样，飞快地在周围的人群里扫了一圈。
她需要一个道具。
一个能彻底激怒陆景淮，又能让她从眼下这个尴尬境地里脱身的道具。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离她最近的一张桌案旁。
那里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生得眉清目秀，此刻正端着一杯茶，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闹剧。
就是他了。
苏清晏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是谁，也不在乎他是谁。
她只知道，他离她最近，看起来最无害。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理智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然后，她抬起手，用一种极其夸张的姿态，遥遥地指向了那个一脸无辜的年轻公子。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亲昵和娇嗔，传遍了整个安静的大殿门口。
“多谢七爷美意，不过我已经约了人了。”
她先是对着顾长渊的方向，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算是给了个台阶。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那个被她选中的“幸运儿”，声音里充满了不容拒绝的热情。
“有劳李公子送我一程，可以吗？”
轰——
如果说刚才的寂静是冰封，那么现在，整个临华殿门口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所有人都石化了。
人们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呆滞，最后化作了匪夷所思。
他们看到了什么？
靖海侯府的苏小姐，在惊慌失措地拒绝了顾首辅之后，竟然……竟然当众随便指了一个年轻公子，说已经跟他约好了，还让他送自己回家？
这……这是什么操作？
这简直是把所有人的脸，都按在地上反复摩擦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从苏清晏的身上，转移到了那个被她点名的倒霉蛋身上。
那位李公子，是承恩公府的小儿子李文博。
他今天晚上本来就是跟着父亲来凑个人数，想着安安分分地吃完宴席就回家。
他性子向来怯懦，胆子比兔子还小，平生最怕的就是引人注目。
可现在，他成了全场唯一的焦点。
当苏清晏那根纤细的手指指向他，当那句清脆的问话砸到他头上时，李文博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了桌案上，茶水溅了他一身。
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清晏，又惊恐地看了看周围。
他发现，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其中，有两道目光，最为致命。
一道来自顾长渊，那目光冷得像刀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凌迟处死。
另一道来自陆景淮，那目光像烧红的烙铁，恨不得在他身上烫出两个洞来。
李文博的脸，“唰”地一下，就全白了。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手脚冰凉，一颗心在胸腔里疯狂地乱撞，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约……约了人？
他什么时候跟苏小姐约好了？他今天晚上连句话都没跟她说过啊！
这是从天而降一口大黑锅，而且还是烧红了的铁锅，直接扣在了他的脑袋上！
他这副吓破了胆的样子，无疑是坐实了苏清晏在“胡说八道”。
可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苏清晏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了这件事。
她拒绝了顾长渊，无视了陆景淮，然后随手挑了一个全场看起来最窝囊的男人，作为自己的“挡箭牌”。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把顾长渊和陆景淮的脸皮，都给撕下来，扔在地上，还狠狠地踩上了几脚。
顾长渊的脸，已经不能用“冷”来形容了。
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霜，眼眸深处，是足以将人冻结的寒气。
他看着苏清晏，那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审视和探究，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看个通透。
他想不明白，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她的行为，毫无逻辑，颠三倒四，像个疯子。
而另一边的陆景淮，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那张总是带着清高和温润的脸，此刻已经完全扭曲了。
青白交加，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
铁青一片。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屈辱！
这是他有生以来，从未体会过的，极致的屈辱！
苏清晏的这个举动，比任何一句拒绝的话，都要伤人。
她宁可选那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废物，也不愿意再多看他一眼。
她在用这种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他：陆景淮，你在我眼里，连那个胆小如鼠的李文博都不如！
一股腥甜的血气，从他的喉咙里涌了上来。
2025-10-08 00: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