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沅像是被这声音惊醒,笔从她手中滑落,掉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她茫然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贺兰曜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
她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陛……陛下……”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道黑影就已扑面而来。
贺兰曜两步就跨到了她的面前,没有丝毫的怜香惜玉,伸出铁钳一般的大手,一把捏住了她纤细的下巴!
“呃……”
剧痛传来,姜沅感觉自己的下颌骨都快要被捏碎了。
她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冰冷如刀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暴戾和杀意。
“你究竟是谁?”
贺兰曜的声音,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低沉、沙哑,充满了极致的压迫感。
他的脸离她极近,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的手,还在不断收紧。
姜沅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拼命地挣扎,双手去掰他的手腕,却像是蜉蝣撼树,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她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贺兰曜看着她痛苦的样子,眼中的怒火却没有丝毫减退。
他俯下身,凑到她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厉声质问:
“这些东西,到底是谁在背后教你?”
贺兰曜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铁渣,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磨出来,狠狠地砸在姜沅的耳膜上。
窒息感随之而来。
她被迫仰着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燃烧着滔天怒火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随时可能张开血盆大口,将她撕成碎片。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她淹没。
她想挣扎,想求饶,可喉咙被那只手扼住,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只能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痛苦的呜咽声。
“这些东西,到底是谁在背后教你?”
他的质问,如同第二道催命符,带着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
是谁在教她?
是前世的血海深仇,是烈火焚身的锥心之痛,是国破家亡的无尽悔恨!
可这些,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说了,她会死得更快。
在这一刻,死亡的阴影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接近。
姜沅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前世今生的种种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飞速闪过。
她甚至能感觉到,贺兰曜捏着她下巴的手,那粗糙的指腹上,带着常年握持兵刃留下的厚茧。
只要他再用上三分力,她的脖子就会被当场扭断。
不,她不能死!
她还没有报仇!她还没有看到苏婉儿和那些曾经践踏过她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强烈的求生欲,像一根针,狠狠地刺破了那层包裹着她的恐惧。
她必须说点什么。
必须说出那句她早就在心里排练了千百遍,用来应对今天这种局面的台词。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放弃了所有徒劳的挣扎,任由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那泪水混杂着恐惧和真实的痛苦,显得格外凄楚。
她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筛子,嘴唇哆嗦着,好几次张开,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贺兰曜冷冷地看着她,眼中的杀意没有丝毫减退,但手上的力道,却下意识地松了那么一丝丝。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活的答案。
就是这一丝丝的松动,让姜沅终于找到了一线生机。
她贪婪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断断续续的声音。
“臣妾……不……不知……”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哭腔,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是……是梦……梦里……”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暴戾而俊美的脸,感觉自己就像是砧板上的一块肉,只能任由他宰割。
“梦里……一个……一个白胡子的老爷爷……他……他告诉臣妾的……”
这句话,她说得颠三倒四,毫无逻辑可言,完全就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小女孩,在极度惊恐之下,胡乱编造出来的、最拙劣的借口。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连哭泣都变得微弱起来。
“臣妾……臣妾害怕……就……就写下来了……”
“陛下……陛下恕罪!臣妾……臣妾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她语无伦次地哀求着,眼泪流得更凶,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无法自拔的恐惧之中。
贺兰曜死死地盯着她。
他盯着她那双被泪水浸泡过的、如同受惊小鹿一般的眸子,试图从那片水光潋滟的深处,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是谎言吗?
是伪装吗?
还是……更深层次的阴谋?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白胡子老爷爷?托梦?这种鬼话,三岁小儿都不会信!他征战沙场,手下亡魂无数,是踏着尸山血海才坐上这个龙椅的,他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
如果她在撒谎,那她的演技,未免也太好了。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每一丝颤抖。
那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对死亡的恐惧。
她的脉搏,快得就像要炸开一样。
她的眼泪,滚烫,带着绝望的气息。
她的眼神,除了恐惧,就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属于一个阴谋家该有的狡诈和算计。
他审视着她,像一个经验最丰富的猎人,在检查自己的猎物。
他看了很久,久到姜沅觉得自己的下巴已经彻底麻木,失去了知觉。
久到她以为,下一秒,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拧断自己的脖子。
可是,他没有找到。
什么都没有。
这个女人的眼睛里,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除了恐惧,什么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
贺兰曜的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丝动摇。
难道……真的有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存在?
他想起了江南那场分毫不差的大水,想起了那些被他连根拔起的贪官污吏。
他又想起了这张纸上,关于耶律洪的惊天阴谋,和那份让他都感到心惊的破局之法。
这一切,如果都只是一个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
如果不是巧合,那背后必然有一个源头。
可他查过姜沅的底细。
她自出生起,就生活在南楚的深宫之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琴棋书画样样稀松,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那张脸。
她身边所有的人,从宫女到太监,都被查了个底朝天,全都是些普普通通的、掀不起任何风浪的小角色。
这样一个女人,怎么可能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境军务?怎么可能懂什么叫“将计就计,四面合围”?
除非……
除非真的有“人”,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告诉她这一切。
至于这个“人”,究竟是白胡子老爷爷,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找不到任何证据,来证明她在撒谎。
也找不到任何证据,来指向她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
她就像一个谜,一个他暂时还解不开的谜。
而对于一个解不开的谜,最好的处理方式,不是毁掉它,而是将它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里,直到榨干它所有的价值。
想到这里,贺兰曜眼中的杀意,终于缓缓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审视。
他死死地盯着姜沅最后一眼,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看穿。
最终,他冷哼了一声。
那一声冷哼,像是一把冰冷的锤子,砸在姜沅的心上。
然后,他猛地一甩手,像是扔掉什么脏东西一样,将她的下巴甩开。
“唔!”
姜沅被他巨大的力道甩得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等她好不容易缓过神来,贺兰曜已经转过身,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再给她。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那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而决绝的弧线。
他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