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清晏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手脚冰凉,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扶着身后那棵老槐树,才勉强支撑着没有软倒下去。
她的大脑已经彻底停止了运转,只剩下顾长渊那句“是否也是‘和平共处’的意思”在反复回响,像是一道魔咒,将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是了。
是了。
那个定制冷香的神秘贵客,就是他。
南风馆是她的产业,这件事,他也早就知道了。
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他设下的一个局。
一个专门为她设下的,天衣无缝的局。
他就像一个站在蛛网中心的蜘蛛,冷眼看着她这个愚蠢的飞蛾,一步步地,自投罗网。
苏清晏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张俊美得毫无瑕疵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表情。
可此刻,这张脸在她眼里,却比前世记忆里那个下令将她送入家庙的冷酷权臣,还要可怕一万倍。
前世的他是高高在上的审判者,而这一世的他,却像一个陪着猎物玩耍的猫,享受着猎物在恐惧中挣扎的每一个瞬间。
她完了。
这一次,她是真的,彻底地,完了。
就在苏清晏感觉自己快要被这股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吞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凌乱的喘息声,从不远处的月亮门那边传了过来。
“呼……呼……清晏!苏清晏!”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由远及近。
苏清晏僵硬地转动了一下眼珠,循声望去。
只见顾明溪提着裙摆,像一阵风似的,从月亮门里冲了进来。
她跑得太急,头上的珠钗歪到了一边,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狼狈地贴在额角。
那张一向明媚娇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急和恐慌。
顾明溪一冲进后院,一眼就看到了这诡异对峙的一幕。
她的七叔公,像一尊冰雕似的,站在院子中央,神情莫测。
而她的好朋友苏清晏,穿着一身半旧的男装,脸色惨白如纸,扶着一棵大树,摇摇欲坠,那样子,像是下一秒就要魂飞魄散了。
顾明溪的心,咯噔一下,直直地沉了下去。
完了。
还是来晚了。
看这架势,该说的不该说的,怕是都已经说了。
她这几天为了找苏清晏,几乎把整个京城都快翻过来了。
靖海侯府那边说苏清晏病了,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她派人递了好几次帖子,都石沉大海。
她心里着急,总觉得要出大事,今天实在没办法,才想着来南风馆碰碰运气。
她知道苏清晏偶尔会来这里,却没想到,会撞上这么一出修罗场。
顾明溪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现在救人要紧。
她甚至没敢看顾长渊一眼,径直就朝着苏清晏冲了过去。
“清晏!”
她一把抓住苏清晏冰凉的胳膊,使劲地摇晃着,想把她从那种失魂落魄的状态里给摇醒。
“我的傻清晏!你醒醒啊!你看着我!”
苏清晏的身体被她摇得晃来晃去,眼神却依旧是空洞的,没有半点焦距,仿佛一个被人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顾明溪看着她这副样子,又急又气,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她知道,现在再怎么解释,可能都晚了。
但她不能不说,她必须说!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好朋友,就这么被一个天大的误会给毁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也顾不上旁边还站着她那位能止小儿夜啼的七叔公了,抓着苏清晏的胳膊,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地喊了出来:
“清晏!我的傻清晏!你搞错了!你从头到尾都搞错了!”
“你的联姻对象,从来都不是我哥顾昭麟,而是我小叔公啊!”
这句话,像一道九天玄雷,毫无预兆地,直直地,劈在了苏清晏的天灵盖上。
“轰——”
苏清晏的脑子里,瞬间炸开了一片刺目的白光。
全世界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顾明溪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一样,在她混乱的脑海里,反复地,清晰地,回荡着。
联姻对象……
不是顾昭麟……
是……
是她的小叔公……
是……顾长渊……
苏清晏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她那双原本已经失去焦距的瞳孔,死死地盯住了眼前的顾明溪,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这句话是真是假。
可顾明溪的脸上,只有焦急,和一种“终于说出来了”的解脱。
不是假的。
是真的。
这个认知,比刚才发现自己掉进陷阱,还要让她感到恐惧。
她整个人都懵了,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身体晃得更厉害了。
如果不是顾明溪死死地抓着她,她恐怕已经瘫倒在地上了。
她的脑海里,像是一下子被塞进了一台失控的走马灯,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自以为是的,愚蠢至极的画面,一幕一幕,争先恐后地,疯狂地涌了上来。
……
画面,回到了悦来茶楼的那个雅间。
她端坐在顾长渊的对面,脸上带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
她以为自己面对的,是未来“丈夫”的长辈,是一个需要敬重,但更需要划清界限的权势人物。
所以,她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地说:“七爷,我知道顾苏两家联姻的内情。
您放心,我既然点了头,就断没有反悔的道理。”
她现在想起来,当时顾长渊听到这句话时,端着茶杯的手,似乎是顿了一下。
可她当时只当他是长辈的威严,并未多想。
她甚至还觉得自己表现得特别好,特别识大体,于是再接再厉,抛出了自己精心准备好的说辞。
“我知道,像顾家这样的门第,规矩大。
我也知道,二公子他……年少风流,心有所属。
这些,我都能理解。”
她记得自己当时说得特别诚恳,特别通情达理。
“所以,我想跟您表个态。
等我嫁过去之后,我和二公子,大可以各过各的。
他在外面的事情,我绝不干涉,也绝不会拿到明面上来,让顾家丢了脸面。
同样的,也希望他不要干涉我的私生活。
我们只需要在长辈面前,扮演好一对恩爱夫妻,便足够了。”
不干涉私生活……
各过各的……
苏清晏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用淬了火的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她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竟然当着顾长渊的面,当着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的面,说要和别的男人“各过各的”?
她还一副“我很大度,我很为你着想”的嘴脸!
怪不得!
怪不得当时他说“苏小姐倒是想得周到”。
那哪里是夸奖!那分明就是极致的嘲讽!
她当时还以为,他是赞同了她的提议,心里还暗暗松了口气。
现在想来,他当时看她的眼神,一定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跳梁小丑!
……
画面又是一转。
还是在那个雅间里。
她看着他那张清冷禁欲的脸,觉得他这样的人物,肯定最看重家族利益和脸面。
于是,她又抛出了她自认为最聪明的“合作共赢”理论。
“七爷,您是聪明人。
这桩婚事,对靖海侯府,对顾家,都有好处。
我们两家联手,对彼此在朝堂上的地位,都是一个巩固。”
“所以,这桩婚事,与其说是一门亲事,不如说是一场交易。
我们各取所需,对谁都好。”
各取所需!
苏清晏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竟然跟当朝首辅,跟权倾朝野的顾长渊,说他们的婚事是一场交易?说要跟他“各取所需”?
她需要的是顾家的权势作为庇护。
那他呢?他需要什么?
他什么都不需要!
她竟然还敢用那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施舍的语气,去跟他谈条件!
她现在才明白,为什么那天她说完这番话之后,整个雅间的温度,都像是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当时看着她,眼神幽深,问她:“哦?各取所需?那依苏小姐看,本官能从你这里,取到什么?”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她好像说:“您能取到一个安分守己,绝不给顾家惹麻烦的侄孙媳妇。”
侄孙媳妇……
苏清晏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想吐。
她不仅当着他的面,给他戴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还亲手把他降了好几个辈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