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当。”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一个小巧的、白色的瓷瓶,滚落在了血泊的边缘。
离得近的一位大臣,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那白色的瓶身上,用朱砂,赫然刻着一个繁复而古老的徽记。
“这……这是……”那大臣的脸色,瞬间大变,“这是南楚王室的徽记!”
“什么?!”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南楚!
这个已经覆灭的王朝,这个敏感的字眼,像一颗炸雷,在所有人的心中炸响。
小翠看到那个瓷瓶,像是看到了催命的阎王,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对着龙椅的方向,拼命地磕头,哭喊声撕心裂肺。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不是奴婢!不是奴婢要害大元帅的!”
贺兰曜的眼睛,眯了起来,眼中射出骇人的寒光:“不是你?那是谁?”
小翠一边哭,一边用手,指向了静心宫的方向。
“是……是沅贵人!是静心宫的姜沅主子指使奴婢做的!”
这个名字一出来,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沅贵人?那个刚刚才被陛下解除禁足的废妃?
苏婉儿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小翠仿佛怕人不信,哭喊得更大声了,将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一口气喊了出来。
“贵人说……她说她是南楚的公主,国仇家恨,一日也不敢忘!她说陛下您杀了她的父兄,毁了她的国家,她要报仇!”
“她说,赵大元帅是您最倚重的肱股之臣,是大夏的擎天之柱!只要杀了他,大夏必定军心动荡,国本不稳!这是她复仇的第一步!”
“这毒药……这毒药就是贵人给奴婢的!她说这是南楚王室的秘药,见血封喉,无人能解!她还说,事成之后,就想办法送奴婢出宫,给奴婢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金银!陛下!奴婢只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啊!求陛下饶了奴婢这条贱命吧!”
她声泪俱下,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回荡在死寂的承德殿内。
人证,是她这个斟酒的宫女。
物证,是那个刻着南楚王室徽记的毒药瓶。
动机,是亡国公主的复仇。
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就这么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苏婉儿低下头,掩住自己嘴角那抹得意的、残忍的笑容。
姜沅,这一次,我看你还怎么活!
承德殿内,死一样的寂静。
那个叫小翠的宫女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还在梁柱间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扎在所有人的心上。
南楚公主,国仇家恨,毒杀重臣,复仇……
这些词串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清晰得令人不寒而栗的谋杀故事。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变故给震懵了,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那个哭喊的宫女,又看看龙椅上那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帝王。
这死寂,被一声凄厉的哭喊打破了。
“陛下!”
苏婉儿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踉跄着从女眷席中冲了出来。
她跑到大殿中央,在离那滩黑血几步远的地方,“噗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
她身上的华服,因为动作太急而有些散乱,头上的珠钗也歪到了一边,平日里精心描画的妆容,此刻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
她看起来狼狈不堪,却也因此显得格外真实,格外悲痛。
“陛下!”苏婉儿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臣妾有罪!臣妾不该心软,不该听信那妖姬的巧言令色!是臣妾引狼入室,才酿成今日大祸,害死了赵大元帅啊!”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仿佛悔恨到了极点。
贺兰曜坐在龙椅上,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唱念做打俱佳的戏子。
苏婉儿却没有看他,她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愤恨与决绝。
“那姜沅,根本就是个包藏祸心的南楚妖姬!她亡了国,失了身,心里早就被仇恨填满了!她留在宫里,就是为了找机会,颠覆我大夏的江山社稷!”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原本就波涛暗涌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妖姬!果然是妖姬!”
“我就说,一个亡国公主,怎么能留在宫里!”
“赵大元帅死得好惨啊!”
大臣们开始议论纷纷,群情激愤。
尤其是那些武将,个个目眦欲裂。
赵勤峰是他们的主心骨,是军中的定海神针,如今却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庆功宴上,这让他们如何能忍?
苏婉儿见状,哭得更加凄惨,她朝着贺兰曜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陛下!赵大元帅是我朝柱石,如今惨遭毒手,三军将士若是知道了,必定寒心!为了安抚军心,为了我大夏的江山稳固,臣妾恳请陛下,立即下旨,将那南楚妖姬姜沅,就地正法!以慰大元帅在天之灵!”
她的话音刚落,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
“臣,附议!”
丞相苏巍从席位上站了出来,他走到苏婉儿身边,撩起官袍,也跟着跪了下去。
他不像苏婉儿那般声嘶力竭,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陛下,”苏巍抬起头,面容沉痛,眼神却无比坚定,“贵妃娘娘所言,正是臣等心中所想。
姜沅身为南楚亡国公主,身负国仇家恨,本就是我朝心腹大患。
如今,她更是胆大包天,在宫宴之上,毒杀我朝兵马大元帅!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天理不容!”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同僚,声音愈发慷慨激昂。
“人证在此,物证在此!罪证确凿,无可辩驳!若不严惩此等妖孽,何以告慰元帅忠魂?何以震慑南楚余孽?何以安我大夏天下臣民之心?”
说完,他对着龙椅,深深地叩首。
“臣,吏部尚书,附议!请陛下立即处死妖姬姜沅,以正国法!”
“臣,户部尚书,附议!请陛下为赵大元帅报仇!”
“臣等附议!请陛下诛杀妖后,安我朝纲!”
“请陛下诛杀妖后!”
“诛杀妖后!”
以苏巍为首,文武百官,黑压压地跪下了一大片。
他们异口同声,声浪滔天,仿佛要将这承德殿的屋顶都给掀翻。
滔天的舆论,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四面八方,朝着龙椅上的那个人,收紧了。
人证,是那个从静心宫调来的宫女小翠。
物证,是那个刻着南楚王室徽记的毒药瓶。
动机,是亡国公主的复仇。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一个人。
所有的压力,都逼着贺兰曜,做出那个唯一的、正确的决定。
贺兰曜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龙椅上。
他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在这山呼海啸般的请命声中,这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清晰得让跪在最前面的苏巍和苏婉儿,心头发紧。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任何人,也没有看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喧嚣的大殿,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那个偏僻冷清的静心宫。
他想起了那个女人。
那个在他面前,永远都是一副怯懦、顺从,甚至有些麻木的女人。
他想起她在大雨中,跪在殿外,浑身湿透,却倔强地不肯求饶。
他想起她在自己面前,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西南有水患”的预言。
他想起她派小桃送来的那张字条,上面只有简单的四个字,“叔父,兵变”,却让他提前规避了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谋反。
一个能预知天灾,能洞察人祸的女人,一个心思缜密到如此地步的女人,会用这么愚蠢低劣的方式,来行刺一个朝廷重臣吗?
在宫宴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用自己宫里调出去的宫女,用一个刻着自己国家徽记的毒药瓶?
这不叫行刺。
这叫自寻死路。
这根本就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贺兰曜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这出戏,演得太假了。
假得让他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