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震惊,有怀疑,有愤怒,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来这里,本是想听她的遗言,然后彻底断了念想,下旨赐死她,以平息朝野的愤怒。
可现在,他却从她嘴里,听到了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
他该怎么办?
信她?还是不信?
贺兰曜站在牢房中央,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
姜沅刚才那番话,信息量太大,冲击力也太强,让他一时之间,竟有些无法消化。
心衰素……药物相克……
这些闻所未闻的东西,从一个深宫妇人的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是那么的荒诞不经。
可偏偏,它又能将所有看似不合理的疑点,都串联起来,形成一个逻辑上完美自洽的闭环。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身上穿着囚衣,头发散乱,脸上还沾着些许污迹。
可她的腰背,却挺得笔直,那双在昏暗灯光下熠熠生辉的眼睛,没有半分阶下囚的卑微和恐惧。
贺兰曜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种陌生的感觉。
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
“你说的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盛气凌人,反而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没有任何证据。”
“证据,是需要查的。”姜沅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道,“而不是凭着一个漏洞百出的栽赃,就草率定案。”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
“陛下,臣妾知道您不信。
那臣妾就再帮您,把整个案子,从头到尾,再梳理一遍。”
贺兰曜没有阻止她。
他想听听,她还能说出些什么来。
“首先,是毒药的发作时间。”姜沅的思路清晰得可怕,“赵大元帅是在喝下那杯所谓的‘毒酒’之后,立刻就毒发身亡的。
这看起来,像是烈性毒药的症状。
但陛下别忘了,在喝酒之前,他还吃了菜。”
“那道‘火鲤烩’,是宴会进行到一半时才上的。
从他吃下那道菜,到他喝下那杯酒,中间隔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
这个时间,正好是‘心衰素’在体内生成并开始发作的时间!”
“所以,那杯酒,根本就不是毒药。
它只是一个时间上的巧合,一个被精心设计的,用来引爆所有矛盾的导火索!”
贺兰曜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赵勤峰确实是在与人推杯换盏之后,才突然倒下的。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杯酒上。
“其次,是那个传菜的太监。”姜沅继续说道,“陛下,您不觉得奇怪吗?宫宴之上,为重臣布菜斟酒的,都应该是各宫有头有脸的管事太监。
可为什么,给赵大元帅布那道‘火鲤烩’的,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太监?”
“臣妾斗胆猜测,这个小太监,一定有问题。
他要么是被人收买了,要么,就是他的家人,被人控制了。
所以,他才会被派去做这件最关键,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事——确保赵大-元帅,一定会吃到那道菜。”
“还有,那个指证臣妾的宫女小翠。
她说,是臣妾的宫女小桃,威胁她去下毒。
可小桃自臣妾入宫以来,就一直跟在身边,忠心耿耿。
她有没有做过这件事,一查便知。
更何况,以苏贵妃在宫中的势力,想收买或者胁迫一个小宫女,让她说几句假话,难道很难吗?”
姜沅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将这个案子外面包裹着的层层伪装,毫不留情地剖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相。
贺兰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不是傻子。
相反,他很聪明。
只是之前,他被愤怒和固有的偏见蒙蔽了双眼。
现在,被姜沅这么一点拨,许多之前被他忽略的细节,都开始在他的脑海里,变得清晰起来。
他想起了苏婉儿在承德殿上那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
他想起了丞相苏巍,领着百官,义愤填膺地要求他“诛杀妖后”时的嘴脸。
当时,他只觉得他们是忠心为国,义愤填膺。
可现在想来,那份急不可耐的背后,是不是还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比如,杀人灭口的急切。
比如,一石二鸟的得意。
姜沅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了作用。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抛出了自己最后的,也是最重磅的一个论断。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迸射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而无畏的光芒,像两把出鞘的利剑,直直地刺向贺兰曜的内心深处。
“陛下,”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您以为,这个案子,只是为了嫁祸臣妾吗?”
贺兰曜的心,猛地一跳。
“您错了。”姜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嫁祸臣妾,只是其一。
其二,也是他们最主要的目的,是借您之手,铲除这位不肯与他们同流合污的老将军!”
“赵大元帅戎马一生,忠心耿耿,在军中威望极高。
但他为人刚正不阿,从不结党营私。
这对于某些想要一手遮天,把持朝政的人来说,无疑是一块最碍眼的绊脚石。”
“杀了他,再把罪名推到我这个南楚公主的身上,挑起您和满朝文武对南楚的仇恨。
如此一来,他们不仅除掉了一个政敌,还能顺理成章地,将他们自己的人,安插到兵马大元帅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上!”
“一箭双雕,好算计,真是好算计啊!”
最后那句话,姜沅说得又轻又慢,带着无尽的嘲讽。
“轰——”
贺兰曜的脑子里,像是有一座火山,轰然爆发。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政治图谋!
这四个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侥P幸。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一场后宫的争风吃醋,或者是一场针对他本人的刺杀。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背后,竟然还隐藏着如此深沉、如此恶毒的政治阴谋!
苏巍!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对他恭恭敬敬,口口声声“为陛下分忧”的丞相。
他一直以为,苏巍是他最倚重的左膀右臂,是帮他稳定朝局的国之栋梁。
可现在看来,那张忠厚老实的面具之下,竟然藏着一颗如此贪婪、如此狠毒的野心!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他们这是要架空他这个皇帝!
一股被欺骗、被愚弄的滔天怒火,从贺兰曜的心底,直冲头顶。
他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他死死地盯着姜沅,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惧。
他发现,眼前这个女人,不仅看穿了整个谋杀案的真相,甚至还看穿了苏家父女背后,那更深层次的政治野心。
她的眼光,她的格局,她的心智……
这,还是那个他印象中,只知道哭哭啼啼,装疯卖傻的亡国公主吗?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姜沅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她没有乘胜追击,只是平静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陛下若想查明真相,其实很简单。”
“您只需派信得过的人,去彻查那位传菜太监的家人,看看他们最近是否收到过大笔钱财,或者是否受人胁迫。”
“同时,再暗中调查一下宫中‘火鲤胆’这种不常用食材的采买记录。
这种东西,不是御膳房的常备之物,一定是有人特意采买进宫的。
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必有线索。”
贺兰曜沉默了。
他靠着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牢房里,一时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过了很久,久到姜沅以为他会就这么站到天亮的时候,他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眼中的怒火和震惊,已经慢慢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他看着姜沅,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平等的姿态,问出了一个问题。
“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