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秀气的酒嗝从她嘴里冒了出来。
她自己似乎也吓了一跳。
连忙用没抓住他袖子的那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慌。
那样子看起来可爱又可笑。
顾长渊看着她。
他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觉得生气。
他甚至觉得有些……有趣。
苏清晏捂着嘴愣了一会儿。
好像是把刚才想说的话给忘了。
她又开始皱着眉头苦思冥想。
过了好一会儿。
她的眼睛突然一亮。
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不对……不是七爷……”她摇了摇头。
很认真地纠正自己。
“是……是首辅大人……”
她终于说出了一个正确的称呼。
顾长渊以为她接下来会说些什么正经事。
结果苏清晏只是傻笑着看着他。
她拉着他袖子的手又紧了紧。
“首辅大人……谢谢你啊……”
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
带着一种撒娇似的意味。
“谢谢你……”
她又重复了一遍。
好像觉得只说一遍不足以表达自己的诚意。
顾长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等着她的下文。
他想知道这个喝醉了的小东西。
到底想谢他什么。
苏清晏晃了晃脑袋。
她似乎在组织自己的语言。
“谢谢你……帮我……帮我找了个……那么好的夫君……”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
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含糊。
这句话一出口。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顾长渊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看着苏清晏。
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她说什么？
夫君？
她喝糊涂了吗？她难道忘了。
她那个所谓的“夫君”。
就是眼前这个人。
苏清晏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神情的变化。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她好像对这个“夫君”非常满意。
“真的……真的谢谢你……”她用力地点着头。
拉着他袖子的手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你真是……真是个大好人。
不。
你是个大媒人。”
大媒人？
顾长渊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他这辈子被人叫过王爷叫过首辅叫过将军。
甚至被人叫过活阎王。
可“大媒人”这个称呼。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而且还是从他未来王妃的嘴里听到的。
这感觉实在是……一言难尽。
苏清晏的兴致却越来越高。
她好像彻底忘了自己之前哭哭啼啼的样子。
也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请他来吃饭。
她现在满心满脑子都是这个“大媒人”和那个“好夫君”。
“我跟你说啊……”她压低了声音。
凑到顾长渊面前。
一副要跟他说悄悄话的样子。
“我以前……可愁了。”
她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
带着温热的酒气和桂花的甜香。
顾长渊的身体不着痕迹地向后仰了仰。
可他的袖子还被她死死地抓着。
他根本退不开。
“我愁什么呢？”苏清晏自问自答。
“我愁我嫁不出去啊。”
她一脸的忧心忡忡。
“不是……也不是嫁不出去。
是怕嫁得不好。”她又赶紧补充道。
“你看我这个样子。
爹娘都不在了。
哥哥又在边关。
家里就我一个人。
那些人……那些人肯定都觉得我好欺负。”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
“他们肯定会给我找个……找个歪瓜裂枣。
或者是个老头子。
再或者……是个想图谋我们家家产的坏蛋。”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道理。
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我天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就怕哪天圣旨下来。
我就要被推进火坑了。”
顾长渊静静地听着她的胡言乱语。
他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从来不知道。
在她那副平静淡然的外表下。
竟然藏着这么多的担忧和害怕。
而这些他都一无所知。
“可是现在……现在我不怕了。”苏清晏的脸上又重新绽开了笑容。
那笑容灿烂得像雨后的太阳。
“因为有你啊。”她看着顾长渊。
眼睛亮晶晶的。
“有你这个……京城第一厉害的大媒人。
帮我保媒。”
京城第一厉害的大媒人。
顾长渊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你保的媒。
那肯定……肯定是天底下最好的。”苏清晏对他充满了盲目的信任。
“你给我找的那个夫君。
他一定……一定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她开始自顾自地想象起那个“夫君”的模样。
“他肯定长得很好看。
嗯……就算不好看。
也一定很有气概。
像我爹爹那样。”
“他肯定武功很高强。
能保护我。
不让别人欺负我。”
“他肯定……肯定也很有钱。
这样他就不会图谋我们家的家产了。”
她每说一条。
就重重地点一下头。
好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猜想。
顾长渊听着她对那个“夫君”的描述。
脸色变得越来越古怪。
长得好看？他自认相貌不差。
武功高强？他十三岁上战场。
至今未逢敌手。
很有钱？他堂堂摄政王。
富可敌国。
她说的这些条件。
好像……他都符合。
可她为什么就是认不出他来呢？
苏清晏还在那里滔滔不绝。
“最重要的一点是……”她突然变得很严肃。
“他一定也是个好人。
像你一样的好人。”
她又一次用“好人”这个词来形容他。
“因为只有好人。
才能配得上你这个大媒人啊。”她的逻辑清晰又混乱。
顾长渊彻底无言以对。
他看着她那张因为喝醉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
看着她那双清澈又迷茫的眼睛。
他心里那点因为被误解而升起的无奈。
竟然慢慢地被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所取代。
那情绪里有纵容。
有宠溺。
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欢喜。
他喜欢看她现在这个样子。
鲜活的。
没有防备的。
会哭会笑会撒娇的。
而不是那个总是客气疏离。
总是用一层坚硬的壳把自己包裹起来的靖海侯府大小姐。
“所以啊……”苏清晏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我真的……真的要好好谢谢你。”
她说着。
松开了抓住他袖子的手。
顾长渊以为她终于要消停了。
可他想错了。
苏清晏转身。
摇摇晃晃地走回到桌子旁边。
她拿起了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酒壶。
又走了回来。
她把酒壶递到顾长渊面前。
“来。
大媒人。
我给你倒酒。”她笑嘻嘻地说道。
“这杯是谢媒酒。
你一定要喝。”
顾长渊看着递到眼前的酒壶。
又看了看她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脸。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束手无策。
他伸出手。
接过了酒壶。
“我自己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行。”苏清晏立刻拒绝了。
“我是真心实意感谢你的。
一定要我亲手给你倒。”
她固执地伸出手。
想要从他手里把酒壶抢回来。
两个人一个要抢一个不给。
小小的酒壶在两人之间来回拉扯。
就在这时。
苏清晏脚下一个踉跄。
身体失去了平衡。
整个人都朝着顾长渊的怀里倒了过去。
顾长渊的反应极快。
他立刻扔掉了手里的酒壶。
伸出双臂。
稳稳地接住了她。
温香软玉。
满怀馨香。
苏清晏的脸。
正好埋在了他的胸口。
她柔软的头发。
蹭着他的下巴。
痒痒的。
顾长渊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他抱着她。
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和温热。
能感受到她平稳的心跳和呼吸。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怀里的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她只是觉得这个怀抱很温暖很结实。
让她觉得很安心。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
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然后她又开始说话了。
声音因为隔着衣料而显得闷闷的。
“保媒七爷……”
她给他起了一个全新的。
独一无二的称呼。
“你真是个好人……”
她还在坚持不懈地给他发好人卡。
顾长渊低着头。
看着怀里这个已经彻底喝断片的小东西。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他觉得。
他今晚。
可能真的。
走不了了。
顾长渊的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
他活了二十多年，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抱着一个女人。
一个温热的，柔软的，还带着满身酒气的女人。
她的脸就埋在他的胸膛。
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隔着几层衣料，一下一下地，烫着他的皮肤。
他甚至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淡淡的，洗发皂角的清香。
这感觉很陌生。
陌生到让他全身的肌肉都下意识地紧绷了起来。
可这感觉，也并不坏。
怀里的人似乎对自己的处境毫无所觉。
她只是觉得这个怀抱很结实，很温暖，比她卧房里最软的那个靠枕还要舒服。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调整了一个更惬意的姿势，像一只找到了舒适巢穴的猫。
然后，她又开始嘟囔。
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保媒七爷……”
她还在叫那个让他哭笑不得的称呼。
“你真是个……好人……”
2025-10-08 0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