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稚嫩的心声还在继续。
它就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金銮殿内由谎言与表演构筑的虚假氛围,带着一种天真烂漫的残忍,将血淋淋的真相剖开在众人眼前。
【好家伙,这老头儿哭得比唱的还好听!】
这句突如其来的“童言无忌”,让正准备上演“血溅金銮”的户部尚书李德全,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那张挤满了悲愤表情的老脸,瞬间凝固了。
哭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戛然而止,只剩下半截尴尬的抽噎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惊恐万状地抬起头,一双浑浊的老眼因为极致的震惊而瞪得滚圆。
是谁?
是谁在说话?
这声音如此稚嫩,却又如此清晰,仿佛就在他的耳边响起。
他下意识地扭动着肥胖的身躯,视线在周围疯狂扫视,企图找出那个胆敢在朝堂之上胡说八道的人。
然而,他看到的景象,却让他如坠冰窟。
龙椅之上,皇帝江宏德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惊骇,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自己,里面不再是往日的审视与不耐,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怀疑与某种他无法理解情绪的复杂光芒。
龙椅之侧,太子江景珩那张一向沉静如水的脸上,也破天荒地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的目光越过自己,望向了某个方向,带着浓浓的担忧。
另一侧的二皇子江景瑞,嘴角的冷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疑不定的神色,他的眼神闪烁,似乎在飞快地盘算着什么。
就连站在百官之首,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当朝丞相,二皇子的外公萧何,此刻也微皱着眉头,老谋深算的眼中透出一丝罕见的惊异。
李德全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除了这寥寥数位站在权力最顶端的人物之外,其他站在中后排的文武百官,脸上都带着茫然与不解。
他们只是奇怪,为何这出“忠臣死谏”的戏码演到一半,主角和最重要的观众们,全都像中了邪一样,突然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发出声音。
那声音……只有他们几个听到了!
一股寒意,比殿外风雪更甚,顺着李德全的脊椎骨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被冻结了。
就在他脑中一片空白,几乎要被这诡异的寂静压垮之时,那个魔鬼般的心声,再一次响彻他的脑海。
这一次,不再是评价,而是赤裸裸的揭发。
【国库空虚?李尚书,你家后院那棵大榕树下埋着的三箱金条都快捂出汗了,你跟我说你没钱?】
“轰——!”
如果说前一句只是惊雷,那么这一句,就是一道能将人劈得魂飞魄散的天罚神雷,精准无误地轰击在了李德全的天灵盖上。
他“扑通”一声,双腿一软,彻底瘫跪在地,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忠臣的姿态。
冷汗,在一瞬间就浸透了他厚重的朝服内衬,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
后院……大榕树……三箱金条……
这几个字,如同最恶毒的咒语,在他脑海中疯狂回荡。
这个秘密,是他此生最大的倚仗,也是他最深的恐惧。
那棵大榕树,是他亲自挑选的位置,那三箱金条,是他耗费了十数年心血,从国库的耗损、漕运的漂没、官田的收成里,一点一点,像蚂蚁搬家一样搜刮而来,是他为自己和子孙后代准备的万全后路。
此事,天知地知,他知,还有一个早已被他处理掉的哑巴心腹知晓。
绝不可能有第四个人知道!
可现在,这个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秘密,就这么被一道稚嫩的声音,轻飘飘地,当着皇帝和两位皇子的面,给捅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了人来人往的闹市街头,所有的肮脏与不堪,都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
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想开口辩解,想大声嘶吼说这是污蔑,是栽赃陷害。
可他的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过,肿胀发痛,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徒劳地呼吸着,发出“嗬……嗬……”的怪声。
那心声的主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造成了何等恐怖的效果,还在慢悠悠地继续补充着。
【还有你新纳的第十八房小妾,上个月戴的那顶东海珍珠冠,卖了都够一个县的百姓买棉衣了吧!】
这一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德全的眼神彻底涣散了。
如果说金条的事情还可能是某种巧合或者猜测,那么第十八房小妾的东海珍珠冠,就是板上钉钉的铁证!那顶珠冠是他前不久才通过秘密渠道,花费重金购得,送给新宠的礼物,见过的人屈指可数!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这一次,龙椅周围的空气,已经不是凝固,而是仿佛被抽干了一般,形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真空地带。
江宏德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但那身明黄的龙袍之下,肌肉早已紧绷如铁。
他的内心,早已不是惊涛骇浪可以形容,那简直是一场毁天灭地的海啸。
他死死地盯着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李德全。
他知道李德全贪,满朝文武,有几个是真正干净的?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李德全竟然贪到了如此地步!三箱金条!一顶珠冠就够一个县的百姓买棉衣!
而他这个户部尚书,刚刚还在自己面前哭诉国库空虚,耗子进去都得流泪!
何其讽刺!何其荒唐!
怒火,如同岩浆般在胸中翻涌,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三公主,江云萝。
她还是那副天真无邪的痴傻模样,小小的身子陷在锦墩里,怀里紧紧抱着那方沉甸甸的传国玉玺,好像那是什么好玩的玩具。
她的眼睛依旧空洞,没有焦点,嘴角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似乎对眼前这诡异的一切毫无所觉。
刚才那番足以掀翻朝堂、让一名二品大员身败名裂的话,真的会是出自这样一个痴儿之口吗?
不,不是出自她之口。
江宏德看得清清楚楚,从始至终,云萝的嘴巴都没有张开过。
那是一种……直接响彻在脑海中的声音。
是神明借她之口,警示自己?还是……
一个更加大胆,更加不可思议的念头,开始在他心中萌芽。
与此同时,太子江景珩的视线也牢牢地锁在自己的妹妹身上。
他的心揪得紧紧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他不在乎李德全贪了多少,也不在乎这声音是真是假。
他只担心自己的妹妹。
云萝她……是不是又犯病了?
三年前,云萝为父皇挡下那支毒箭后,虽然保住了性命,但神智却受到了极大的损伤。
太医们说她伤了魂魄,时常会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听到常人听不到的声音。
难道,刚才那番话,就是云萝“看到”或者“听到”的幻象?
可为何……这幻象又如此真实,直指李德全的要害?
他看着妹妹那张纯真无垢的小脸,心中又是怜爱,又是酸楚。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他的妹妹,这些年到底在用一种怎样的方式,看着这个污浊的世界?
而站在另一边的二皇子江景瑞,眼神里的算计之色,已经越来越浓。
他的震惊丝毫不比任何人少,但震惊过后,他想得更多。
这个突然出现的声音,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它能揭发李德全,就能揭发其他人。
李德全是母后的人,他倒了,对母后和自己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损失。
但更可怕的是,这个声音的源头,似乎是……江云萝?
一个痴傻了三年的公主,突然拥有了这种“神通”?
这怎么可能!
他下意识地,飞快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站在百官之首的外公,丞相萧何。
萧何也正好看向他。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没有言语,却交换了彼此心中的惊疑与警惕。
萧何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宦海沉浮一生,见过的奇事怪事不计其数,但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情形。
他比江景瑞想得更深。
这声音,是敌是友?
它今天能揭发李德全,明天会不会就轮到自己?萧家权倾朝野,屁股底下又岂会是完全干净的?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抱着玉玺的小女孩身上,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不知是祥瑞还是灾祸的神秘器物。
所有听到声音的人,此刻都各怀心思。
而那些没听到声音的大臣们,则彻底懵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户部尚书李德全,前一刻还义正辞严地要以死明志,下一刻就瘫软在地,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而龙椅上的陛下和两位皇子,还有丞相大人,全都像被点了穴一样,用一种极其诡异的眼神,盯着……三公主?
这到底是怎么了?
难道是三公主的痴傻之症,突然发作,做了什么惊人之举?
可他们看过去,三公主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乖巧得像一只猫儿,什么都没做啊。
整个金銮殿,被一种无形的墙,分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墙内,是惊涛骇浪,是恐惧与算计。
墙外,是茫然不解,是困惑与猜测。
而连接这两个世界的唯一枢纽,就是那个看似懵懂无知的小小身影。
江宏德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俯瞰着底下的一切。
他的目光,最终还是回到了自己女儿的身上。
他看着她空洞的眼神,看着她嘴角的口水,看着她怀中那方代表着江山社稷的传国玉玺。
三年前,她为了救自己,从一个明媚活泼的小太阳,变成了一个眼神空洞的痴儿。
这三年来,他遍寻名医,用尽了天材地宝,却始终无法让她恢复如初。
这是他心中最深的一根刺,每每想起,都痛如刀绞。
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