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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演戏

2025-10-08 06:24
养心殿前的汉白玉石阶,被宫人们清扫得干干净净,但从殿角屋檐上吹落的积雪,还是在地面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江宏德的龙靴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每一步都踏得又快又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抱着女儿的手臂,正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怀里的小人儿,还是那么小小的一团,软得像没有骨头。
她将小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带着一丝奶香。
她的眼神依旧是空洞的,茫然地望着他身后飞速倒退的宫殿楼阁,似乎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可江宏德的心,却热得发烫,烫得他眼眶都有些发酸。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被扯回了三年前。
那也是一个冬天,在京郊的皇家围场。
天高云淡,他正兴致勃勃地引弓搭箭,准备射杀那头被围追堵截的吊睛白额虎。
就在他将弓拉满,精神高度集中的那一刹那,一支淬了剧毒的冷箭,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悄无声息地,如毒蛇吐信般射向他的后心。
那支箭来得太快,太刁钻,等他身边的侍卫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就在那电光火石之间,一抹火红的身影,如同惊鸿一般,纵马挡在了他的身前。
是云萝。
是他那个年仅七岁,最受他宠爱,像个小太阳一样明媚活泼的女儿。
她当时穿着一身火红的骑装,笑得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灿烂,前一刻还在不远处冲他挥手,炫耀自己刚猎到的一只兔子。
下一刻,那支黑色的毒箭,就没入了她小小的,单薄的后背。
他至今都记得,她从马上摔下来的那一瞬间,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茫然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表情。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疼,只是那双曾经亮如星辰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从那天起,他的云萝就变成了一个不会哭,不会笑,不会说话,整日抱着东西发呆的痴儿。
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说三公主是伤了魂魄,惊了神智,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这成了他心中永远的痛,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每当夜深人静,他看到云萝那空洞的眼神,滔天的悔恨与自责就会将他淹没。
他是一国之君,富有四海,却连自己女儿的一丝神智都换不回来。
而此刻,他抱着这个失而复得的珍宝,几乎可以肯定,他的女儿,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云萝,回来了!
她不仅回来了,还带着一身的祥瑞,带着上天的恩赐!
“土炕……”
江宏德在心中默念着这个词,脚步迈得更快了。
他要立刻回养心殿,他要立刻找人,画图纸,做模型!他要立刻下旨,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个法子传到江南去!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就以自己梦中得神人指点为由。
无论如何,都不能将云萝牵扯进来。
她是他的,是他大江王朝的秘密,是他最大的底牌。
他走后,金銮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才缓缓散去。
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不少人后背的朝服都已被冷汗浸透。
他们陆陆续续地站起身,彼此交换着惊魂未定的眼神,却又不敢高声议论,只能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小声地交头接耳。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尚书是疯了不成?怎么就把自己的老底全给掀了?”
“你没看到陛下的脸色吗?怕不是早就查到了什么,今日是故意敲山震虎啊!”
“可陛下为何抱着三公主就走了?还说三公主受了惊吓……”
“谁知道呢,天威难测,天威难测啊……”
大部分官员都还处在云里雾里,只当是皇帝今日借着雪灾之事,拿户部尚书开刀,杀鸡儆猴。
唯有站在最前排的那寥寥数人,心中清楚,事情的真相,远比他们想象的要诡异离奇得多。
丞相萧何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整理了一下略有些凌乱的官袍,缓步走到还愣在原地的二皇子江景瑞身边。
周围的官员看到丞相走过来,都识趣地退开了几步,不敢靠近。
“殿下,”萧何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此事,你怎么看?”
江景瑞缓缓摇了摇头,那张一向带着几分自负的英俊面容上,此刻写满了凝重。
他看了一眼已经空无一人的龙椅,又看了一眼父皇离去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挥之不去的惊疑。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吐出八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自诩聪明,于权谋之术上颇有心得,可今天发生的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一个痴傻了三年的妹妹,突然之间,就拥有了洞悉人心的能力?还能说出“土炕”那等闻所未闻的救灾良策?
这听起来,简直比说书先生嘴里的神怪故事还要荒诞。
“那声音……”萧何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当真……是出自三公主?”
“除了她,还能有谁?”江景瑞反问,语气中带着一丝烦躁,“外公,你我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响起之时,我们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而且,父皇最后的反应,也太过反常了。”
是啊,太反常了。
若是寻常,李德全那般自曝其短,江宏德定会当场下令将其拖入天牢,严加审讯,顺藤摸瓜,将他背后的势力一网打尽。
这正是打击政敌,扩充国库的大好时机。
可他没有。
他只是匆匆宣布退朝,然后像宝贝一样抱起江云萝就走,那副急切的样子,不像是去处理政务,倒更像是……去藏匿一件绝世珍宝。
“此事太过诡异,”江景瑞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父皇的态度,说明他已经认定了此事与江云萝有关。
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火烧身。”
萧何点了点头,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
“殿下说的是。”他沉吟道,“当务之急,是先稳住阵脚。
李德全这个蠢货,怕是保不住了,他倒了,户部尚书的位置就会空出来,我们必须……”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江景瑞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明白。”江景瑞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一个李德全倒了,只要我们能把户部牢牢抓在手里,损失就能弥补回来。
至于江云萝那边……”
他的声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算计。
“我们需静观其变。”
翁婿二人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这个突然崛起的“三公主”,是敌是友,尚不明朗。
在摸清她的底细之前,最好的办法,就是按兵不动,静待时机。
而在大殿的另一侧,太子江景景珩,却完全没有心思去考虑什么朝堂权斗,什么户部尚书的空缺。
他只是满怀忧虑地,痴痴地望着父皇和妹妹离去的方向,那清瘦的身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有些孤单。
他的心中,既有对妹妹身体状况的深深担忧,又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莫名的期待。
担忧的是,云萝她……是不是真的病得更重了?那些话,那些匪夷所思的见闻,会不会是她神智错乱之下,产生的幻觉?如果是这样,那父皇如此激动地将她抱走,会不会对她造成更大的刺激?
可期待的是……
万一呢?
万一那不是幻觉?万一云萝她……真的好了呢?
那个关于“土炕”的法子,听起来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有效。
如果那真是出自云萝之口……不,是出自她的“心声”,那是不是意味着,她的神智,已经恢复了清明?
这个念头,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他冰冷而沉寂的心湖中,悄然燃起。
他不知道,此刻被他心心念念的妹妹,正窝在父皇的怀里,在自己的脑子里,跟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聊得正欢。
江云萝其实有点懵。
刚才金銮殿里那阵仗,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乌压压跪倒一片,哭天抢地,她还以为是父皇要当场砍几个脑袋呢。
她下意识地就往父皇怀里缩,结果就被这个平日里威严无比的男人,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紧紧地抱了起来,然后一路快走。
父皇的怀抱很宽阔,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龙涎香,让她感到很安心。
只是……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这具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她也能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的,那沉重又急促的心跳声。
父皇……好像很激动?
江云萝眨了眨依旧显得有些呆滞的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有些后怕地跟那个声音交流。
【刚才好险,我还以为自己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了,吓死我了。】
她刚刚恢复神智,脑子还有点转不过弯来,刚才听到李德全哭得那么假,又听到他们为棉被发愁,她下意识地就在心里吐槽了那么几句。
她心有余悸地想,【对了,御灵,你刚才说,我吸收了什么……国运龙气,神智才恢复的?那是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才是她眼下最关心的。
她已经浑浑噩噩地当了三年傻子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人被困在一个充满浓雾的玻璃瓶里,她能模糊地看到外面的世界,听到外面的声音,却无法思考,无法回应,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比死亡更可怕。
她不想再变回那个样子了。
【回宿主,】御灵的声音耐心地解释道,【国运龙气,乃一国之根基,社稷之命脉。
寻常人不可见,不可触。
三年前,宿主为护圣驾,身中奇毒,魂魄受损,神智混沌。】
【今日,宿主无意中以自身之血,与承载大江国运的传国玉玺相触,血脉为引,激活了玉玺中沉睡的龙气。
龙气入体,为您修补了受损的神魂,驱散了盘踞神台的毒煞,故而神智得以恢复清明。】
江云萝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还抱着的大疙瘩。
原来是它啊。
她伸出小手,摸了摸玉玺上那冰凉的龙纹,果然在指尖上发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已经愈合了的小小伤口。
原来,自己不是傻病越来越重,而是……真的好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那双空洞了三年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真正的光亮。
她迫不及待地在心里追问。
【那以后呢?我是不是就能一直这么清醒了?不会再变回以前那个傻乎乎的样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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