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宏德高坐于龙椅之上,看着底下那群战战兢兢的臣子,心中很是满意。
朝堂这潭浑水,总算是被他搅动,沉淀下来一些了。
清除了内患,接下来,就该处理外忧了。
他将目光,投向了工部的队列。
原工部尚书,因贪腐案牵连,早已被革职查办。
如今站在那里的,是新提拔上来的代理尚书,王谦。
一个干了半辈子实事,却因不善钻营,一直被埋没的老臣。
此刻,王谦正低着头,努力地想把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他怕。
他是真的怕。
工部如今就是个火坑,谁沾上谁倒霉。
他这个代理尚书,更是坐在火山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陛下的怒火就会再次喷发。
“王谦。”
江宏德平静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王谦浑身一激灵,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连忙从队列里跑了出来,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臣……臣在!”
“朕前些时日,让你工部试制的‘土炕’,可有结果了?”江宏德问道。
提起这个,王谦那张惶恐的脸,才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报,双手举过头顶。
“回陛下!成了!成了!托陛下洪福,那‘土炕’,已经试制成功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喜悦。
“哦?”江宏德的眉毛扬了扬,“说来听听。”
“是!”王谦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臣等遵照陛下……遵照三公主殿下赐下的图纸,在京郊寻了一处空屋,用黄泥、砖石,搭建了一座土炕。
那构造,实在是……实在是巧夺天工!”
王谦似乎是想用什么华丽的词藻来形容,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任何词语都显得苍白。
他只能用最朴实的话,来描述那惊人的效果。
“陛下,那土炕,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就烧得整个炕面都温热起来。
臣让几个匠人,就睡在那炕上,屋外天寒地冻,屋里却是温暖如春!最……最神奇的是,那土炕的灶膛里,只用了平日取暖一小半的柴火,烧出来的热气,顺着炕内的烟道盘旋,竟能让那炕,一直暖到第二天早上!”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又提高了几分,“那烟气,全都顺着烟囱排出屋外,屋里半点烟熏火燎的呛人味道都没有!干净,省柴,又暖和!这……这简直是神迹啊!”
王"神迹"两个字一出,整个大殿,都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声。
省柴,还保暖,还没有烟。
这对于常年忍受寒冬之苦的北方百姓来说,意味着什么,在场的官员,都心知肚明。
江宏德的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他看了一眼身旁,正百无聊赖地揪着自己衣角玩的小女儿。
【图纸?什么图纸?我给过他图纸吗?】
江云萝心里有些迷糊。
【哦……想起来了,前几天父皇问我,冬天怎么才能不冷。
我就随手画了个我们北方农村家家户户都有的火炕嘛。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江宏德听着女儿的心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对你来说,是习以为常。
对这大江王朝的百姓来说,却是能救命的神物啊!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声音洪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南雪灾,灾情严重。
朕日夜忧心,寝食难安。
如今,上天垂怜,赐下此等利器,正是解救江南百姓于水火的关键!”
“朕决定,即刻起,将修建土炕,作为此次江南赈灾的核心举措!由朝廷出资,工部出人,在江南各受灾州府,全面推行!务必让所有灾民,都能在寒冬之中,有一个温暖的安身之所!”
这番话,掷地有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花。
在江南,全面推行?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这功绩,更是前所未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火热起来。
他们知道,谁能接下这个差事,谁就能名留青史,收获无尽的声望。
江宏德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太子江景珩的身上。
“太子,江景珩。”
“儿臣在。”
江景珩立刻出列,走到殿中,躬身行礼。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激动,几分忐忑。
江宏德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眼神里,有期许,也有考验。
“修建土炕,赈济灾民,此事,事关国计民生,更关乎我大江的国运。
朕现在,就将这个担子,交给你。”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朕命你为钦差,总督江南雪灾赈济事宜。
工部、户部、吏部,皆由你调遣。
朕给你最大的权力,也希望你能给朕,给江南的百姓,一个满意的交代。”
“此去江南,路途遥远,民情复杂。
这既是朕给你的一个机会,也是给你的一个考验。
朕希望你,能借此机会,真正地去看看,去听听,我大江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去学学,该如何做一个,爱民如子的储君。”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用心良苦。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差事了。
这更是一位父亲,对儿子最殷切的期望和打磨。
江景珩眼眶一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自工部案以来,父皇对他的信任,不减反增。
如今,更是将如此重要的,足以奠定他储君地位的功劳,交到了他的手上。
他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儿臣,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充满了无比的坚定。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必将此事办好,绝不辜负父皇的期望,不辜负江南百姓的期盼!”
“好。”江宏德欣慰地点了点头,“平身吧。”
父慈子孝,君臣相得。
这本该是一副和谐美满的画面。
可这画面,落在某些人的眼里,却比刀子,还要刺眼。
站在队列另一侧的二皇子江景瑞,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变成了一种铁青色。
凭什么?
凭什么又是他江景珩?!
工部的案子,他本以为,能让这个一向顺风顺水的太子哥哥,栽一个大跟头。
他甚至暗中联络了不少人,准备在太子失察之后,群起而攻之,将他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可结果呢?
太子不仅毫发无损,反而因为查案得力,在父皇面前,又得了一次夸赞。
现在,这修建土炕的天大功劳,又砸在了他的头上!
可以预见,只要此事办成,江景珩的太子之位,将再也无人可以动摇!
他不甘心!
他怎么能甘心!
一股混杂着嫉妒和怨恨的怒火,在他的胸中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的理智,都烧成灰烬。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江景珩,就这么轻易地,拿走所有的好处!
就在太子江景珩刚刚站起身,准备退回队列的时候,江景瑞阴阳怪气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父皇圣明,太子哥哥仁厚,这本是天大的好事。”
他从队列里走了出来,脸上,挂着一抹虚伪的,让人极不舒服的笑容。
“只是,儿臣心里,有几个小小的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宏德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江景珩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说。”江宏德的声音,冷了几分。
江景瑞仿佛没有察觉到父皇的不悦,他先是看了一眼太子,才慢悠悠地说道:“修建土炕,自然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可是,要在整个江南,全面推行,这耗费,恐怕不是一个小数目吧?”
他转向户部的方向,问道:“敢问户部尚书,如今国库之中,可能拿出这么一大笔钱来?”
户部尚书被他点名,吓了一跳,连忙出列,擦着冷汗道:“回二殿下,前番彻查工部,追缴回不少赃款。
但……但国库用度,向来紧张,若要支撑如此浩大的工程,恐怕……恐怕还是有些捉襟见肘。”
“哦?捉襟见肘?”江景瑞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他转回头,继续对江宏德说道:“父皇您看,这第一,就是钱的问题。
这第二嘛,就是人的问题。”
“我听说,工部试制那一个土炕,就动用了十几名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耗费了数日功夫。
如今要在江南,修建何止千万座土炕?我们从哪里,去找这么多手艺精湛的工匠?总不能把京城的工匠,全都派到江南去吧?这恐怕是杯水车薪,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他的话,说得有理有据,句句都打在要害上。
殿中刚刚还火热的气氛,瞬间就冷却了下来。
不少大臣,都开始窃窃私语,脸上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是啊,二皇子说的,不无道理。
想法是好的,可要真正推行起来,这困难,可不是一般的大。
江景瑞看着众人的反应,心中的得意,更盛了。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江景珩接下的,根本不是什么美差,而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最后总结道:“所以儿臣以为,此事虽好,但恐怕难以推行。
若是贸然行事,只怕会劳民伤财,最后,反而落得个一事无成的下场。”
这番话,言语间,满是唱衰之意,几乎就是在指着江景珩的鼻子说:你不行,你办不成。
江景珩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正要出言反驳,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却先他一步,响了起来。
“陛下,二殿下所言,不无道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丞相萧何,手持玉笏,缓缓从百官之首的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里,闪烁着洞察世事的精光。
作为三朝元老,百官之首,他的一言一行,在朝堂上,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
他走到殿中,先是对着江宏德,深深一揖。
然后,才不疾不徐地说道:“修建土炕,利在千秋。
然,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二殿下所担忧的,关于钱粮耗费,工匠人手等问题,也确实是推行此事,所必须面对的难题。”
“老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牵连甚广,不宜操之过急。”
“不如,暂缓推行。
待朝廷各部,会同太子殿下,仔细商议,从长计议,制定出一套万全的章程之后,再行定夺,方为稳妥。”
萧何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他是在为国家大计考虑,言辞恳切,句句在理。
可实际上,他这番话,却是在明明白白地,支持二皇子江景瑞,给太子江景珩刚刚接下的这个任务,设置了最大的障碍。
“从长计议”?
雪灾当前,灾民受冻,等他们计议出个万全之策来,黄花菜都凉了!
金銮殿上,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龙椅之上,那个面沉如水的帝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