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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置之死地2

2025-10-08 06:31
养心殿的门槛,是用整块的金丝楠木做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沉静的光。
可这道在宫里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门槛,在小桃的眼中,却比通往地府的鬼门关,还要可怖。
她端着那个食盒,站在台阶下,瘦小的身子,在秋风里,抖得像一片无助的枯叶。
守在殿门两侧的,是两名身穿飞鱼服的禁卫,他们甚至都没有用正眼看她,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漠然与威压,就足以让寻常宫人,两股战战。
太监总管王德,正站在廊下,指挥着小太监,用鸡毛掸子,拂去廊柱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他眼角的余光,早就瞥见了台阶下,那个行为举止,都透着古怪的洒扫宫女。
一个负责外围洒扫的,竟敢端着食盒,直愣愣地,往养心殿正门闯。
这宫里的规矩,是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王德眉头一皱,停下了动作,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什么人?”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常年侍奉在君王侧,而养成的,不怒自威的气势,“抬起头来。”
小桃的身子,猛地一颤,几乎要将手里的食盒,给失手打翻。
她强忍着跪地求饶的冲动,按照张嬷嬷事先教好的话,哆哆嗦嗦地,开了口。
“回……回李总管,奴婢……奴婢小桃,是……是奉皇后娘娘之命,特来给三公主殿下,送安神汤的。”
“皇后娘娘?”
王德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面无人色的小宫女。
皇后娘娘赏赐东西,向来都是由坤宁宫的掌事宫女,或是得脸的太监,亲自送来。
什么时候,会用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洒扫丫头?
而且,还是直接送到养心殿来。
这不合规矩。
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皇后娘娘的心意,咱家知道了。”王德的语气,变得有些冷淡,“东西,就放这儿吧。
咱家自会派人,呈给公主殿下。”
说着,他便要伸手,去接那个食盒。
这是宫里最正常的流程。
任何外来之物,想要进入养心殿,都必须经过他这个大总管的手,再由养心殿的专人,层层检查,最后,才能送到主子面前。
可小桃一听这话,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把食盒往怀里一缩!
不行!
张嬷嬷说了,必须亲手,送到三公主面前!必须亲眼,看着她喝下去!
要是交给了李总管,这一百两银子,就没了!自己的小命,也没了!娘的救命钱,更没了!
这个念头,让她鼓起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勇气。
“不……不行!”她脱口而出,声音,尖锐得有些变了调。
王德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
小桃意识到自己失态,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了下去,食盒,却依旧死死地,抱在怀里。
“总管饶命!总管饶命!”她语无伦次地,磕着头,“是……是皇后娘娘吩咐的!娘娘说,这汤,是她老人家的一片慈母之心,一定要……一定要让奴婢,亲手呈给公主殿下,才……才显得亲近……”
“放肆!”王德厉声喝道,“养心殿的规矩,也是你能乱的?皇后娘娘体恤公主,自有章法,何时轮到你一个下贱的奴婢,在这里指手画脚!”
“来人!把她给咱家拖下去!掌嘴二十!”
“是!”
两侧的禁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就要架起小桃。
小桃彻底绝望了,她瘫软在地,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从殿内,传了出来。
“让她进来。”
是皇上的声音!
王德和那两名禁卫的动作,瞬间,都僵住了。
他们立刻转身,朝着殿内,躬身行礼。
“陛下……”
“朕说,让她进来。”江宏德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
王德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知道皇上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他不敢有丝毫的违逆。
“……是。”
他挥了挥手,让那两名禁卫退下,然后,对着还瘫在地上的小桃,冷冷地说道:“还不滚进来!没听见陛下传召吗?”
小桃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抱着那个食盒,低着头,迈着发软的双腿,走进了那座,让她感觉像是地狱一般的,养心殿。
……
养心殿的偏殿,被收拾得,格外温暖舒适。
地上,铺着厚厚的,织着缠枝莲纹的波斯地毯。
角落里,摆着一个半人高的珐琅瑞兽香炉,里面,燃着安神的檀香。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紫檀木雕花罗汉床。
江云萝,就穿着一身粉色的,绣着小兔子图案的襦裙,趴在罗汉床上,小小的下巴,垫在肉乎乎的手背上,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方小小的锦鲤池。
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颜色艳丽的锦鲤,正在水中,悠闲地,追逐嬉戏。
江宏德,就坐在罗汉床不远处的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女儿那小小的,专注的背影上。
这几日,朝堂内外,风波不断。
景珩在江南,干得不错。
景瑞那个逆子,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只有在女儿身边,看着她这副天真无邪的模样,他心中那股,因为权谋和杀伐,而积攒起来的戾气,才能得到片刻的平息。
他想看看,皇后,在接连受挫之后,这次,又想耍什么花样。
小桃,就在这样一种,诡异的安静氛围中,被王德,带了进来。
她一进殿,就立刻跪了下去,将那个食盒,高高地,举过头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整个偏殿,安静得,能听到她那,因为极度恐惧,而变得粗重无比的呼吸声。
江宏德没有看她,只是翻了一页书,淡淡地问道:“何事?”
小桃的身子,又是一抖。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那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回……回禀陛下,奴婢……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给三公主殿下,送……送莲子安神汤。
皇后娘娘说,这是她的一片心意……”
“哦?皇后有心了。”江宏德的语气,依旧平淡。
他抬起眼,看了一眼那个食盒,然后,对王德说道:“打开吧。”
“是。”
王德上前,打开了食盒,将那盅,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白瓷炖盅,取了出来,放在了罗汉床边的小几上。
一股莲子和药材混合的,清甜的香气,瞬间,在殿内弥漫开来。
江云萝正看得起劲,闻到这股味道,下意识地,吸了吸小鼻子。
【嗯?什么东西,这么香?】
她转过头,好奇地,看向那碗汤。
然而,就在她的目光,落在那碗汤上的一瞬间!
她脑子里,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尖锐地,响了起来!
【高危致命毒素!】
【牵机引!】
【无色无味,入水即溶,为秘制剧毒,通过破坏人体,引起肌肉痉挛、抽搐,最终,导致中毒者,在极度痛苦中,身体蜷缩如弓,窒息而亡!】
这几句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提示,就像一道九天惊雷,轰地一声,在江宏德的脑海中,炸响!
牵机引!
神仙难救!
他拿着书卷的手,猛地一紧!那厚厚的书页,被他无意识的巨力,捏得,瞬间,变了形!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从他的心底,疯狂地,喷涌而出!
好!
好一个皇后!
好一个萧氏!
朕的容忍,朕的警告,换来的,就是你对朕的女儿,下此绝户的毒手!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帝王模样。
可他那双,隐藏在书卷阴影下的眼睛,已经变得,一片血红!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还跪在地上的,瑟瑟发抖的小宫女。
他恨不得,现在,就下令,将她,将她背后的皇后,将整个萧家,都拖出去,凌迟处死!
但他,不能。
他要看看,他的云萝,会怎么做。
他要,拿到铁证!
让那个毒妇,死得,再也无法狡辩!
江云萝也被脑子里这突如其来的警报,给吓了一跳。
她的小脸,瞬间,也白了一下。
牵机引?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据说,南唐后主,就是死于此毒。
死状,极其凄惨。
她的心里,也是一阵后怕和冰冷。
但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小宫女。
那小丫头,年纪比她大不了几岁,此刻,却吓得,像一只快要死掉的小鸡仔,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江云萝的心里,动了那么一丝丝,微不可查的恻隐之心。
她知道,这个小宫女,大概率,也只是一个,被威逼利诱的可怜虫,一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替死鬼。
但她更知道,现在,绝不是心软的时候。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她收回目光,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孩童般,天真好奇的表情。
她从罗汉床上,爬了下来,光着小脚丫,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哒哒哒地,跑到了小几边。
“哇,好香呀!”
她仰着小脸,看着江宏德,奶声奶气地说道:“父皇,这是什么呀?萝儿可以喝吗?”
江宏德看着女儿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心中,又痛,又怒,又骄傲。
他的萝儿,长大了。
他放下书,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这是你母后,让人送来的安神汤。
萝儿想喝,就喝吧。”
他的声音,很温柔。
可跪在地上的小桃,听到这句话,却像是听到了,来自地府的催命判官,在宣读她的死刑判决书。
她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江云萝得到了“允许”,开心地,拍了拍小手。
她伸出那双,白白嫩嫩,像小藕节一样的手,装作很费力地,要去端那碗,对她来说,还有些滚烫的炖盅。
“萝儿自己来!”
她的指尖,刚刚碰到炖盅的边缘。
下一秒。
“哎呀!”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一缩手。
那只盛满了致命毒药的白瓷炖盅,被她这么一带,瞬间,失去了平衡!
它在小几的边缘,摇晃了一下,然后,划出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不偏不倚。
正好,朝着敞开的窗户外,飞了出去!
“啪——!”
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噗通”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
整碗乳白色的,致命的汤,连同那些碎裂的瓷片,全都,泼进了窗外那方,清澈的锦鲤池里!
做完这一切,江云萝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坏了。
她的小嘴一瘪,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哇——!”
一声石破天惊的哭声,响彻了整个偏殿。
“汤……汤洒了……呜呜呜……父皇……萝儿不是故意的……呜呜呜……”
她一边哭,一边伸出小手,去揉眼睛,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欲绝,肝肠寸断。
而跪在地上的小桃,在看到那碗汤,飞出去的那一刻,整个人的魂,也跟着,一起飞了出去。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汤,洒了。
公主,没喝。
她不仅拿不到那一百两银子,还要背上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皇后娘娘,不会放过她的!
张嬷嬷,更不会放过她的!
一股比死亡,还要可怕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疯了一样,对着地上,拼命地,磕起头来。
“公主殿下饶命!公主殿下饶命啊!”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不关奴婢的事啊!是汤太烫了!是它自己掉下去的!求公主殿下饶命!求陛下饶命啊!”
她的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
可她,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绝望的求饶。
整个偏殿,一边,是公主惊天动地的哭声。
另一边,是小宫女,撕心裂肺的求饶声。
而江宏德,就坐在那片混乱的中央,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方,被毒汤,污染了的池水。
他的眼神,冷得,像万年不化的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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