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上的气氛随着酒过三巡,渐渐热烈起来。
起初的拘谨和客套,在温热的御酒和精致的菜肴催化下,慢慢消融。
大臣们开始与相熟的同僚低声交谈,夫人们的笑声也比之前放开了一些。
丝竹管弦之声在湖畔悠扬回荡,宫人们流水般穿梭,撤下冷盘,换上热菜。
江云萝已经成功消灭了半盘蜜瓜,两块桂花糕,还有一小碟杏仁酥。
她此刻正抱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小嘴嚼得飞快,眼睛则好奇地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是在看一场热闹的戏。
主位上,皇后萧氏端着一杯金樽,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她看到臣子们微醺的脸,看到贵女们娇羞的笑,也看到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江景瑞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面前的银筷。
她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今天这场宴会,赏花是假,吃喝是假,真正的目的,现在才要开始。
她缓缓站起身。
这个动作并不大,但作为六宫之主,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原本有些嘈杂的场面,随着她的起身,迅速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皇后脸上带着得体的,母仪天下的微笑。
她举起酒杯,声音清朗,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天气晴好,百花盛开,陛下与诸位臣工、家眷齐聚一堂,实乃盛事。”
她先是说了一句场面话,略作停顿,让众人的注意力更加集中。
“如此良辰美景,若是只有歌舞助兴,未免有些单调了。
岂能无诗文为这满园春色增辉?”
她说到这里,话锋一转,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太子江景珩和二皇子江景瑞的身上。
“不如,就请两位皇子以眼前的繁花为题,即兴作诗一首。
也让大家乐呵乐呵,评判一下,两位殿下的学问,近来长进了没有。”
此言一出,场间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刚刚还算轻松的氛围,立刻变得微妙而紧张。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助兴了,这是当着满朝文武和京城所有权贵的面,对两位皇子进行的一场公开考校。
大臣们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太子太傅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而丞相萧何,也就是皇后的父亲,则不易察觉地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皇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十分满意。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首先将慈爱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二皇子江景瑞。
“景瑞,你先来吧。”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你年纪小,母后不为难你。
你就以那花王牡丹为题,作一首诗吧。”
这个题目一出,不少人都暗暗皱眉。
牡丹是御花园中开得最盛,也最华丽的花,雍容华贵,是最好写的题目,也是历代文人墨客留下诗篇最多的花。
只要读过几本书,随便背两句改改都能应付过去。
皇后这偏心,简直是摆在了明面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二皇子江景瑞得意洋洋地站了起来。
他今年不过十岁,被养得白白胖胖,此刻穿着一身华贵的蟒袍,更显得有几分臃肿。
他显然很享受成为全场焦点的感觉。
他先是清了清嗓子,然后学着那些文人雅士的样子,将两只手背到身后,挺着小肚子,在原地踱了两步。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望向不远处那几丛开得正艳的姚黄牡丹,嘴里念念有词,一副正在苦思冥想的样子。
太子江景珩始终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江宏德则面无表情地靠在龙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谁也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就在一些人开始等得不耐烦的时候,江景瑞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猛地一拍手,仿佛灵感迸发,然后摇头晃脑,用一种自以为很有气势的语调,高声吟诵起来。
“御花园里花真大,”
他念出第一句,场面顿时一静。
不少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古怪。
这句……也太直白了些。
江景瑞却毫无所觉,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合适的词句,然后继续念道:
“好像一个红脸盆。”
“噗——”
不知是谁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但很快又死死地捂住了嘴。
更多的人是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低着头,双肩控制不住地抖动,一张张脸都憋得通红。
户部尚书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引来周围人同情的目光。
江景瑞皱了皱眉,似乎对这阵骚动有些不满,但他还是坚持着,将自己这首“大作”的后两句给念了出来。
“风儿吹来摇一摇,”
“真是好看真精神。”
念完了。
他长舒一口气,脸上带着期待的表情,等着众人的夸赞。
然而,迎接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全场鸦雀无声,连风吹过花丛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都呆住了,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也叫诗?
这简直就是十岁小儿的顺口溜,不,说不定十岁小儿说得都比这个有文采。
尴尬,一种前所未有的尴尬,像是黏稠的蛛网,笼罩了整个揽月湖畔。
就在这死寂之中,皇后萧氏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绝世佳句一般,猛地一拍手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好!”
她站起身,脸上带着激动和欣慰的红晕,大声赞道:
“好一个‘真是好看真精神’!说得太好了!”
众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声赞,惊得浑身一颤,都用一种看疯子似的眼神看着她。
皇后却毫不在意,她走到江景瑞身边,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头,对着众人朗声说道:“你们懂什么?景瑞这首诗,看似质朴,实则大有深意。
他心思纯粹,不屑于用那些华丽的辞藻去堆砌,看到的便是最本真的东西。
这叫不落窠臼,是真正的大巧若拙,返璞归真之境也!”
她硬是把一坨谁都看得出来的狗屎,面不改色地夸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奇葩。
这番话说完,大臣们都沉默了。
他们还能说什么?跟一个睁眼说瞎话的皇后争辩吗?那不是自找没趣吗?
丞相萧何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但他还是立刻站出来附和道:“皇后娘娘说的是。
二皇子殿下天性纯良,诗如其人,此乃赤子之心,难能可贵,难能可贵啊。”
有了丞相带头,其他依附于萧家的官员也纷纷开口,搜肠刮D刮肚地找着词儿,硬着头皮夸赞起来。
“是啊是啊,返璞归真,意境高远。”
“二皇子殿下此诗,我等俗人确实难以领会其万一。”
一时间,场上全是言不由衷的奉承之声。
而我们的江云萝,正抱着苹果啃得欢快。
她本来没太在意这边,可江景瑞那几句诗实在是太有穿透力,让她想不听见都难。
当她听到皇后那番“返璞归真”的高论时,她啃苹果的动作猛地一停,差点没把满嘴的苹果渣给直接喷出来。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脑子里的小人儿,此刻已经彻底疯了,吐槽的弹幕刷得快到飞起。
【我的天,这都行?这玩意儿也能叫诗?】
【“御花园里花真大,好像一个红脸盆”,这要是能叫诗,那我拉的屎是不是都能找个金盆装起来,裱上框,挂到太和殿的墙上去,当成传世名画了?】
【还返璞归真?我看是返祖归宗,直接一步到位回到猿人时代了吧!这智商,这文采,我严重怀疑他是不是我那个便宜父皇亲生的。】
【皇后这个老妖婆,这偏心眼都快长到天上去了!脸皮呢?脸皮是不是出门的时候忘带了?这硬夸的本事,比我脚底下踩着的金砖还厚,真是开了眼了!今天这顿饭没白吃,光看这场猴戏就值回票价了!】
江云萝的心声,就像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清晰无比地吹进了主桌附近几个人的耳朵里。
一直低着头,仿佛入定了的太子江景珩,他那线条优美的嘴角,再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而坐在龙椅之上的江宏德,脸上的肌肉也开始有些不受控制地抽动。
他刚刚差点就因为皇后那番无耻的言论而动怒,可女儿这番犀利又形象的吐槽,瞬间就将他心里的那点火气给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传世名画?
返祖归宗?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女儿描述的那个画面,嘴角那丝笑意再也绷不住了。
他迅速地端起面前的茶杯,送到嘴边,借着喝茶的动作,将自己快要咧开的嘴角,和脸上那无法掩饰的笑意,全都藏在了青瓷茶盏之后。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手,和从喉咙里发出的,被茶水掩盖过去的轻微呛咳声,暴露了他此刻的真实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