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整个太和殿霎时安静下来。顾首辅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了一般。苏尚书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后颈皮一凉,仿佛已经看到了凤仪宫那位皇后娘娘磨刀霍霍的模样。
萧沐寒的面色瞬间冷了下来,龙椅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结成霜。他盯着王御史,语气听不出喜怒:“王爱卿的意思是,朕的家事,也需要你来教朕如何处置?”
王御史梗着脖子,一副为江山社稷随时可以抛头颅洒热血的模样:“陛下,此非家事,乃是国事!历朝历代,莫不如此!陛下乃万民之主,当以社稷为先!”
“说得好。”萧沐寒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既是国事,那朕便与诸位爱卿商议。如今北境雪灾,南防水患,皆需用钱。国库空虚,朕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选秀之事,耗资巨大,不知这笔开销,王爱卿可愿从自己的俸禄里出?”
王御史顿时噎住,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臣……臣俸禄微薄,然……然此乃祖宗之法,不可废也!”
“祖宗之法?”萧沐寒淡淡道,“朕的江山,是与皇后一同从乱臣贼子手中夺回来的。朕登基时便说过,此生唯皇后一人。朕的金口玉言,难道还比不上你口中的祖宗之法?”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此事,休要再提。退朝!”
说罢,他拂袖而去,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和一位僵在原地、老脸涨成猪肝色的王御史。
消息长了腿似的,不过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后宫。
凤仪宫的小厨房总管,正捧着一本新研究出来的《百味豆腐集》,准备向皇后娘娘献宝,却发现一向热闹的殿内,今日竟一片死寂。
柳湘云遣退了所有宫人,一个人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睛却盯着窗外的海棠树,一动不动。平日里总也停不下来的嘴,此刻紧紧抿着。桌上的杏仁酪,她最爱的甜点,已经凉透了,连看都未看一眼。
她心里堵得慌。
她当然知道,皇帝应该有三宫六院。她看过的那些话本戏文里,哪个皇帝不是佳丽三千?可那些都是别人的故事。当这件事真真切切地要落在自己头上时,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精心烹制、独一无二的满汉全席,突然被告知要分给无数陌生人一起品尝。每一口,都变得不是滋味。
她以为她和萧沐寒是不一样的。他们是一起扛过刀光剑影、一起策划过“改朝换代”的合伙人,是深夜里能一起撸串的战友。可到头来,她还是被困在了“皇后”这个身份的枷锁里。
萧沐寒踏入凤仪宫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心头一紧,放轻了脚步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怎么了?连你最爱的杏仁酪都不碰了。”
柳湘云身子一僵,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这凤仪宫的菜,吃腻了。”
萧沐寒沉默片刻,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是因为早朝的事?”
柳湘云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转过身,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满是担忧和疼惜。她想装作不在意,可话一出口,就带了委屈的哭腔:“我当然知道你是天子,是皇帝!天子就该有数不清的妃嫔,为江山开枝散叶……这些大道理,我懂!可我就是……就是心里不舒坦。”
她吸了吸鼻子,像只被抢了心爱之物的猫儿:“这皇宫太大了,规矩也太多了。我以前觉得挺好玩,像个大戏台子。可现在才发现,我好像也被画在了戏里,一言一行,都得按着别人的剧本走。没劲透了。”
萧沐寒静静地听着,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他什么都没解释,只是等她情绪稍稍平复后,低声问道:“湘云,那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柳湘云猛地抬起头,愣住了:“离开?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萧沐寒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道,“去江南看烟雨,去塞北牧牛羊。我这个皇帝,本就是你一手‘捧’上来的。若是这把椅子让你不开心了,那我们便不要了。江山社稷自有贤能之士,顾首辅他们,撑得起来。我只想我的皇后,能像以前一样,为了吃上一口烤乳猪而眉开眼笑,而不是对着一碗杏仁酪发愁。”
柳湘云彻底呆住了。她看着眼前的男人,那个如今万民叩首的永安帝,竟然愿意为了她,放弃这至高无上的权力。
那一瞬间,她心里所有的委屈、郁闷、不甘,都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抚平了。她忽然觉得,这皇宫好像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了。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角还挂着泪。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然后像个小狐狸似的,眼珠一转,道:“龙椅坐着硌屁股吗?”
萧沐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还好。”
“那不就结了!”柳湘云一拍手,瞬间恢复了精神,“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那我们之前费的劲,顾大人吼的那篇檄文,苏大人拍肿的大腿,岂不都白费了?”
她叉着腰,在殿内踱了两步,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总导演”的神情:“不就是选秀吗?那些老顽固想看,对吧?行啊!那就选给他们看!”
萧沐寒眉头微蹙:“湘云?”
柳湘云回头,对他狡黠一笑,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你放心,这事交给我来办。不过,既然是我来操持,那这选秀的规矩,就得按我的来!”
萧沐寒看着柳湘云那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仿佛眼前的不是什么劳什子选秀,而是一出她即将亲自操刀、保证叫好又叫座的新戏码,不由得失笑。他伸出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
“你呀,总是能把天大的事情,都当成一场热闹来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