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猛地抬起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嬷嬷把食盒放在桌上,走上前来,用帕子假惺惺地擦了擦眼角,叹了口气:“快别哭了,仔细哭坏了身子。侧妃娘娘听闻王妃身子不适,心里担忧得紧,特地让老奴炖了些燕窝粥送来,给王妃补补身子。”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床上的洛白薇。
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人气,嘴唇干裂,双眼紧闭,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张嬷嬷的嘴角,闪过一丝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的得意。
她假模假样地安慰了小桃几句,说些“王妃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之类的场面话。
然后,她走到了床边。
“让老奴来瞧瞧王妃。”
她俯下身,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混杂着一丝阴冷的气息,笼罩了洛白薇。
洛白薇能感觉到,一根带着些许凉意的手指,伸到了她的鼻子下面。
在试探她的鼻息。
那一瞬间,洛白薇将自己的呼吸频率,调整到了极致。她没有完全屏住呼吸,那太假了。她只是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极其绵长,若有,若无。
这是她作为特工时,练习过的龟息法,用来在极端环境下保存体力,或者,就像现在这样,装死。
张嬷嬷的手指,在她的鼻下停留了足足有五六秒。
洛白薇能感觉到,对方的指尖,从一开始的试探,到最后的笃定。
成了。
张嬷嬷缓缓直起身子,脸上的“悲伤”更浓了,她转头对小桃摇了摇头,叹息道:“唉……王妃这气息……怎么弱成了这样……”
她心里,却已经信了七八分。
这模样,这气息,分明就是油尽灯枯之相,离死不远了。
她放下食盒,又装模作样地嘱咐了几句:“小桃姑娘,你可得好好照顾王妃。侧妃娘娘说了,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派人去知会一声。这燕窝粥,你等会儿想办法给王妃喂下去一些,多少能补点元气。”
说完这些,她便一刻也不想多待。
“老奴还要回去跟侧妃娘娘复命,就先走了。”
她转身,匆匆地离开了。那脚步,比起进来的时候,明显轻快了许多。
洛白薇甚至能想象出她转身离开时,那张老脸上,再也掩饰不住的喜悦和得意。
她要去向她的主子,报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小桃的抽泣声。
洛白薇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紧闭的双眼之下,是一片冰冷的黑暗。
她在心里,无声地冷笑。
鱼儿,上钩了。
张嬷嬷那轻快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了院门外。
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趴在床边的小桃,还在一下一下地抽噎着,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嚎。
就在这时,那只被她紧紧攥在手心、冰凉一片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小桃猛地一僵。
她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床上。
床上那个刚刚还“气息奄奄”、“油尽灯枯”的人,此刻,正缓缓地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垂死的浑浊,反而清亮得吓人,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王……王妃?”小桃的声音都在发颤,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哭出了幻觉。
“我没事。”洛白薇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哪里还有刚才那半死不活的样子。
她撑着床板,利落地坐了起来。
小桃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她,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了。
“嘘。”洛白薇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眼神示意了一下门口的方向,“去,把门关好,门栓插上。”
“哦……哦!”小桃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跑到门口,探头往外飞快地看了一眼,确认院子里没人之后,才赶紧把那扇破旧的木门关上,又把粗重的门栓“哐当”一声插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自己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稍微安稳了一点。
她转过身,看着已经自己下床、正在活动手脚的洛白薇,结结巴巴地问:“王妃……您……您刚才……那血……”
“假的。”洛白薇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假……假的?”小桃更懵了。
洛白薇没再多解释,她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个还冒着些许热气的精致食盒上。
“把那碗燕窝粥,端过来。”
小桃心里一个咯噔,脸色都白了:“王妃,这……这东西能喝吗?那柳侧妃和张嬷嬷,她们……她们没安好心啊!万一里面有毒……”
“端过来。”洛白薇的语气不容置疑。
小桃不敢违抗,只好哆哆嗦嗦地打开食盒,将里面那碗用白玉瓷碗装着的燕窝粥端了出来。粥熬得极好,浓稠适中,米粒开花,里面的燕窝丝丝分明,散发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可越是这样,小桃就越是害怕。
洛白薇接了过来,先是放在鼻尖下,仔细地闻了闻。
除了燕窝本身的一点点腥味和冰糖的甜味,确实没有其他任何奇怪的味道。
她随手从自己那有些松散的发髻上,取下了那根她戴了许久的银簪子。簪子的样式很简单,是原主入府时戴的,也是她身上唯一一件还算值钱的银器。
在小桃紧张的注视下,洛白薇将银簪子光亮的一头,伸进了那碗温热的燕窝粥里,慢慢地搅动了几下。
一圈,两圈……
小桃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根银簪。
片刻后,洛白薇将簪子抽了出来。
银簪依旧是光亮的,没有一丝一毫变黑的迹象。
“王妃……”
“没毒。”洛白薇将银簪随手在桌上擦了擦,重新插回头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看着那碗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柳如烟还不算太蠢。她现在巴不得我死,但绝不是死于她的毒药。”
小桃不解地看着她。
洛白薇将那碗粥往旁边一推,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清明:“所有人都看着呢,我刚被厨房的婆子气得‘吐血病危’,她后脚就送来一碗毒燕窝?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人是她害死的吗?她没那么蠢,没必要在这种时候,多此一举,给自己惹一身骚。”
“她要的,是确认我快死了。只要确认了这一点,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着我‘病死’就行。”
“这碗燕窝,是用来试探的棋子,也是用来彰显她柳侧妃‘贤良淑德’的牌坊。你瞧,王妃病重,她这个做妹妹的,第一时间就送来了补品,多贤惠,多大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