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潇潇混沌的大脑,终于重新开始运转。
她如梦初醒,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刀,看着他身后那片狼藉。
然后,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迈开已经有些发软的腿,赶紧跟上了他的脚步。
萧宴收刀入鞘,动作干净利落,转身就走。
他们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快步拐进了旁边一个迷宫般的小巷深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无尽的黑暗和风雪之中。
只留下满地的哀嚎,和那些渐渐被皑皑白雪彻底覆盖的血迹。
萧宴离开后,宋潇潇也不敢再有丝毫的耽搁,提着那口气,跟在他身后,一头扎进了京城这迷宫般的小巷深处。
京城的夜晚,对宋潇潇来说,是陌生的。
她过去十六年,从未在入夜后踏出过侯府大门。她不知道,在那些高门大院的背后,在那些灯火辉煌的酒楼之外,还藏着这样一片黑暗、曲折、仿佛没有尽头的世界。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壁,将天光和月色都隔绝在外。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混杂着泥土和不知名的污物,一脚深一脚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烂的怪味。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
宋潇潇浑身都湿透了,那件单薄的粗布衣裳紧紧地贴在身上,寒意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她的骨头缝里。她冷得牙齿都在打颤,有好几次都差点滑倒。
走在她前面的萧宴,却像是一只习惯了在黑夜里穿行的孤狼。
他的脚步又快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他从不回头看她,但他的速度,却始终保持在一个她拼尽全力刚好能跟上的范围。
他似乎对这里的每一条岔路,每一个拐角都了如指掌。有好几次,宋潇潇都觉得前面已经是死胡同了,他却总能在一个不起眼的墙角边,找到一条更窄、更隐蔽的通道。
他们就像两个幽灵,在这座巨大城市的背面,沉默地穿行。
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宋潇潇只觉得自己的肺都快要炸开了,双腿也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面那个挺拔的身影,终于停了下来。
他们停在了一处看起来已经荒废了许久的院子前。
这地方,比刚才他们经过的任何一条巷子都要破败。
院墙塌了半边,黑洞洞的,露出里面杂乱的荒草和碎石。院门更是凄惨,一扇门板已经不知去向,剩下那一扇也歪歪扭扭地挂着,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萧宴没有迟疑,上前一步,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像是濒死之人的呻吟,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侧过身,示意宋潇潇进去。
宋潇潇咬了咬牙,跟着他走了进去。
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只有中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通向里面的屋子。
屋子也只有两间,黑漆漆的,像两个蹲伏在黑暗中的怪兽。
萧宴带着她,走进了左边那间。
一股混合着灰尘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宋潇潇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屋里空荡荡的,伸手不见五指。
萧宴将一直提在手里的佩刀轻轻放在了地上,然后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火折子。
“嗤”的一声轻响,他吹亮了火折子。橘红色的微光,在这片黑暗中亮了起来。他借着这点光,找到了桌上一个布满灰尘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油灯。
他拨开灯芯,将火凑了过去。
豆大的一点火光,颤颤巍巍地跳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了下来。
光线很微弱,却终于驱散了屋里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也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直到这时,宋潇潇才看清了他们这个“新家”的全貌。
和她想的差不多,甚至……更差。
屋里除了一张缺了一条腿、用几块砖头勉强垫着的破桌子,就只剩下靠墙放着的两条长凳。墙壁上满是剥落的痕迹,屋顶的角落里还结着蜘蛛网。
这地方,比她之前在侯府里住的那个最偏僻、最破旧的小跨院,还要破烂百倍不止。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站在这间一无所有的破屋子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雪声,她的心,却慢慢地安定了下来。
在这里,没有侯夫人那张充满算计的笑脸。
在这里,没有宋婉儿那些淬了毒的炫耀。
在这里,更没有宋湛那轻蔑又厌恶的眼神,和永宁侯那冰冷绝情的宣判。
在这里,只有寒冷、贫穷,和……自由。
至少,她可以大口地呼吸,不用担心下一秒就会有人冲进来,给她一巴掌,或者让她跪下。
这种感觉,是她十六年来,从未有过的安宁。
萧宴没有理会她的出神。
他放下火折子,开始默默地收拾屋子。
他将那张摇摇欲坠的破桌子往墙边推了推,让它靠着墙壁,变得稳固了一些。又将两条长凳摆好,一条放在桌边,另一条则放在了屋子最里面的墙角。
然后,他走到另一个角落,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里,翻出了一些还算干净干燥的稻草。
他将那些稻草抱过来,仔细地铺在靠墙的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又用手拍了拍,压实。
一个简陋的、勉强可以称之为“床”的地铺,就这样弄好了。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全程一言不发,动作熟练又麻利,仿佛这些事情,他已经做过千百遍、万百遍。
宋潇潇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灯光昏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她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未来的迷茫,有对他出手相救的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巨大的困惑。
这个男人,从始至终都像一个谜。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会替她出头?又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接下侯爷那等同于毁灭的“恩赐”?
不行,她必须知道答案。
这不仅仅是好奇,这关系到他们接下来要怎么走,关系到她要如何面对这个和她命运绑在一起的、名义上的“夫君”。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走上前,站到了他的面前。
萧宴刚刚铺好稻草,正准备直起身。
“你……”宋潇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为什么会答应?”
她停顿了一下,生怕他没听懂,又补充了一句。
“在宴会上,还有……侯爷说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