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潇潇很认真。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他看不懂的火焰,疯狂,却又带着一种可怕的冷静。
“回去?”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那跟我们自己走进屠宰场,把脖子伸出去,有什么区别?”
他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这个主意,愚蠢到他甚至懒得去分析。
可宋潇潇这次,却异常地执着,完全没有了前两天的脆弱和惊慌。
她从火堆边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听我说,区别大了去了。”
她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开始一根一根地掰着,给他分析利弊。
“第一,我们现在是什么?是无根的浮萍。你觉得我们能躲多久?一天?两天?还是十天?只要我们还在京城,永安侯府那个侯夫人,就绝对不会放过我们。她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她不会让我们就这么消失,她要的是折磨我们,看着我们死。与其等着她派那些地痞流氓找上门,到时候你双拳难敌四手,我们两个被堵死在这破屋子里,还不如我们自己走出去。”
她顿了顿,见萧宴的脸色虽然难看,但到底没有直接打断她,于是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就是我刚才说的,灯下黑。他们现在把我们当成什么?一个被扫地出门、连名分都没有就被配给下人的贱婢,还有一个是护主不力、受了重伤的废物。你觉得,在他们眼里,我们还有威胁吗?”
她自问自答,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
“没有了。他们现在,只想看我的笑话,看我怎么在泥里挣扎,怎么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他们根本不会把我,把我们,当成一个需要提防的对手。”
她的眼睛在跳动的火光下,亮得惊人。
“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那句话,像是一句带着魔力的低语,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钻进了萧宴的耳朵里。
带着一种疯狂的、让人不寒而栗的诱惑力。
萧宴沉默了。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面前那堆噼啪作响的火焰上。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声音。
他知道,她说得有道理。
那些听起来像是疯话的分析,该死的,竟然全都有道理。
他自己一个人,天大地大,哪里去不得?逃亡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可是,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身边,还带着一个宋潇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连在这种破屋子里多待两天都会饿死的女人。
带着她,他确实寸步难行。
况且,他的确还有再回侯府一趟,之前那封信上的内容,他也想要去查一查。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次日夜里,萧宴正准备入睡,便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息。
破屋里,宋潇潇抱着膝盖,蜷缩在稻草堆里,根本不敢睡。她能感觉到,萧宴也一样醒着。他躺在那里的姿态,就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紧绷着,充满了戒备。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那扇本就关不严实的破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
没有“吱呀”的摩擦声,没有脚步声。
一道黑影,就像是从夜色中渗透出来的一样,悄然立在了门口。
那人身形高大,穿着一身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劲装,即便只是一个轮廓,也透着一股渊渟岳峙般的沉稳气势。他没有带杀气,却比任何带着杀气的人都更危险。
“唰!”
几乎是在黑影出现的同时,萧宴动了。
他不是起身,而是像一头被惊扰的猎豹,从稻草堆中弹射而起,快如鬼魅,瞬间便挡在了宋潇潇所在的角落前方。
那把冰冷的刀,横在他身前,刀尖斜指着门口的不速之客。昏暗的火光在刀刃上流淌,映着他那双沉黑如冰的眸子。
宋潇潇吓得心脏都停跳了一拍,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门口的男人并没有因为萧宴的举动而有任何反应。他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平静地看着他。
“萧宴,不必紧张。”男人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我若想取你性命,你方才就已经死了。”
“你是谁?”萧宴的声音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我是你烧掉那封信的主人。”男人说着,缓步走进了屋子,那扇破门在他身后又无声地合上了,“我猜到你不会去赴约,所以,我亲自来了。”
他站定在火堆旁,火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约莫四十余岁的男人的脸,面容算不上英俊,但轮廓分明,一双眼睛尤为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我与二皇子,再无瓜葛。”萧宴一字一顿地说道,他认定这人是为二皇子而来。
男人闻言,嘴角竟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带着些许嘲讽的笑意。“你错了。我来,与二皇子无关。”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萧宴的肩膀,似乎是看了一眼后面瑟瑟发抖的宋潇潇,但随即又重新落回到萧宴脸上,语气变得幽深。
“我来,是为了你的母亲。”
“母亲”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萧宴的心上。他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这个他生命中完全空白的词汇,由这个神秘的男人说出来,带着一种荒谬而又致命的吸引力。
“你有一双和你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男人缓缓说道,他的眼神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追忆,“一样的执拗,一样的不信任何人。她曾是这京城里,无人敢小觑的存在。”
萧宴的呼吸乱了。他死死地盯着对方,喉结滚动,许久,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三个字:“她是谁?”
这是他第一次,向别人探寻自己的过往。
“她的身份,现在还不能完全告诉你。我只能说,隐龙卫,并非只效忠于皇子。”男人的话语里,藏着惊天的秘密,“我们有更古老的誓言,我们真正效忠的,是她这一脉的血缘。”
萧宴的瞳孔猛然收缩。
男人仿佛没有看到他的震惊,继续说道:“你的母亲,在当年那场变故中,为你留下了唯一的生路,也留下了唯一的凭证。”
他向前踏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萧宴。
“你身上,应该有她留下的信物。那才是能够真正号令所有隐龙卫的东西。”
“信物?”萧宴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脑中一片空白。他从有记忆起,便一无所有,何来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