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萧宴。
他不是应该在府邸另一头的西角门巡逻。
宋湛走到树下,连片刻的停留都没有,直接伸手,从那个树洞里,取走了宋潇潇放进去的东西。
然后,他同样像个幽灵,迅速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他们两个人的动作,都快得惊人,隐秘得像是演练了无数遍。
如果不是他今晚心血来潮,站在这居高临下的角楼上,他根本不可能发现这两人之间,竟然还有这样见不得光的勾当!
如果说那一次,还只是让宋湛心里起了疑心。
那么几天后的另一件事,则彻底点燃了他心里的炸药桶。
那天下午,宋婉儿又在找宋潇潇的麻烦。
宋湛正好从外面回来,远远就看见宋婉儿带着几个丫鬟婆子,把宋潇潇堵在了院子里。
“让你洗个衣服都磨磨蹭蹭的!养你这么个废物有什么用!”
宋婉儿尖叫着,大概是觉得光骂不解气,她抬起脚,一脚就踢翻了宋潇潇脚边那盆刚刚洗好、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衣服。
白色的衣物,瞬间散落一地,沾满了地上的泥水和污渍。
宋湛站在不远处的廊下,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冷眼旁观这场好戏。
可他的目光,却被另一个人吸引了。
就在离得不远的一根廊柱后面,萧宴站在阴影里。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握着刀的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全都爆了起来,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捏得发白。
而他的眼神……
宋湛从来没见过萧宴有过那样的眼神。
那眼神,冰冷得像是淬了毒的冰,死死地盯着宋婉儿,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凛冽的杀气。
那是一种……
护犊子的眼神!
是对自己珍视的东西被外人染指时,才会露出的、想要杀人的眼神!
这个发现,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宋湛的头上。
他整个人都懵了。
紧接着,就是一股无法遏制的、汹涌的怒火,从他的胸腔里,猛地炸了开来!
萧宴是谁?
萧宴是他的人!
是从他少年时起,就跟在他身边的影子!他的喜怒哀乐,他的生死荣辱,都应该,也必须,系于他宋湛一人之身!
可现在,他的影子,他的刀,他最信任的人,竟然在偷偷护着一个他最厌恶的女人!
这是一种背叛!
一种让他无法容忍的、赤裸裸的背叛!
宋湛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书房,冰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去,把萧宴给我叫过来!”
很快,萧宴就到了。
他走进书房,单膝跪地,声音和往常一样,没有丝毫起伏:“小侯爷。”
“起来。”宋湛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
萧宴站起身,垂着头,恭敬地站在书桌前,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宋湛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死死地盯着他,那目光,像两把烧红的烙铁,想要在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烙出点什么来。
他想看到心虚,看到慌乱,看到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
可他什么都没看到。
萧宴就那么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任由宋湛那几乎能将人灼伤的怒火,一遍遍地,在他的身上来回扫视。
他不辩解,不询问,一言不发。
仿佛他根本不知道宋湛为什么发火,又或者,他知道了,但根本不在乎。
萧宴的沉默,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宋湛所有的怒火和质问都挡了回来。
而宋湛的烦躁和怒火,很快就因为接下来的几件事,变得更加复杂,更加憋闷。
起因是户部侍郎贪墨一案。
案子是皇帝亲口交办下来的,让宋湛带人去查抄。这是个肥差,也是个烫手山芋。那位侍郎在朝中盘根错节,关系网极大,而且为人极其狡猾,想抓到他的实证,难如登天。
宋湛点了府里最精锐的护卫,出发前,他看了一眼站在末尾的萧宴,心里还带着气,本不想用他。但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
他倒要看看,这个被宋潇潇迷了心窍的家伙,办事是不是也跟着丢了魂。
结果,让他大跌眼镜。
他们一行人刚把侍郎府围起来,那老狐狸还想抵赖,声称自己两袖清风。宋湛正准备下令强行搜查,萧宴却忽然走了过来。
“小侯爷,”他低声说,“后罩房西北角的那口枯井,有些不对劲。”
宋湛皱眉看他:“怎么不对劲?”
“井边的泥土有新翻的痕迹,而且井口石沿上,有一道很浅的绳索摩擦的印子,像是近期有人频繁出入。”萧宴的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宋湛将信将疑,带人过去一看,果然在井下发现了一条密道。
密道直通府外的一处民宅,里面堆满了还没来得及转移的金银珠宝,和好几箱子记录着他贪墨受贿的账本。
人赃并获。
那老狐狸当场就瘫了。
差事办得前所未有的顺利,宋湛却高兴不起来。
回府的路上,他把萧宴叫到跟前,盯着他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萧宴垂着眼,回答得滴水不漏:“属下只是觉得那口井的位置奇怪,不像是取水用的,便多留意了一眼。”
多留意了一眼?
就这么简单?
宋湛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这功劳来得太轻易,太巧合,巧合得让他觉得不真实。
这件事,让他得了皇帝的夸奖,永宁侯也难得地露出了笑脸,拍着他的肩膀说:“湛儿,你这次做得很好。尤其是你手下那个萧宴,是个可造之材。”
宋湛嘴上应着,心里却像是吞了只苍蝇。
紧接着,是第二件事。
秋收之后,朝廷要调拨一批军粮送往北境。押运的差事,又落到了宋湛头上。
他在书房里对着地图,规划着押运路线。
“走官道,最快最稳妥。”他指着地图上那条红线,对身边的副将说。
一直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的萧宴,却突然开口了。
“小侯爷,属下以为,官道不妥。”
书房里瞬间一静。
宋湛抬起头,眼神不善地看着他:“哦?为何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