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她!”这话是对那两个婆子说的,但宋湛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看着宋潇潇。
“宋潇潇……你认个错……好不好?”
他放低了姿态,声音沙哑,“你只要认个错,就说你是被冤枉的,或者说你是一时糊涂!我去跟父亲求情!我去!我这就去跟祖母求情!你毕竟也在他们身边养了这么多年,只要你不再针对婉儿,他们肯定会重新接纳你的。”
他的手越抓越紧,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又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我护着你!宋潇潇,我发誓!”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承诺,“以后……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了!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废了他!”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除此之外,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不远处的假山阴影里。
刚刚赶到的萧宴,像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塑,一动不动。
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因为太过用力,已经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肉里,渗出血来,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挡在宋潇潇身前,抓着她胳膊不放的男人。
萧宴的眼中,那滔天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将宋湛千刀万剐。
一片死寂中,宋潇潇终于动了。
宋潇潇没有去看宋湛,而是费力地抬起自己被绑住的另一只手,伸到嘴边,用力地、自己扯掉了那块塞在她嘴里,让她阵阵作呕的肮脏破布。
“呸。”
她轻轻地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然后,她才缓缓抬起眼,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红着眼睛,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苦苦哀求的姿态看着她的男人。
看着这个曾经视她如尘埃,任意欺辱她的侯府小侯爷。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甚至连恨意都没有了。
只剩下,刻骨的嘲讽。
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一下,却只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她用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冰雹一样,狠狠地砸了过去。
“宋小侯爷……”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地扫过他那张写满了痛苦、懊悔和哀求的脸。
“您的‘恩宠’……”
她拖长了语调,那两个字里,满是说不尽的讥诮。
“我要不起。”
宋湛的身子猛地一僵,抓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力道。
宋潇潇看着他瞬间变得惨白的脸,毫不留情地,吐出了最后两个字。那两个字,也像是吐出了她对他,对这个家,所有幻想的最后一捧土。
“也嫌脏!”
宋湛整个人,如遭雷击。
脸上的血色,在那么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煞白得骇人。他抓着宋潇潇胳膊的手,像是被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整个人踉跄着,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两大步,才勉强站稳。
“你……”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抹冰冷刺骨的嘲讽。
他想说什么。
想问她怎么能这么说,想质问她难道他放下所有身段还不够吗,想辩解,想怒吼……
可他的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扼住了,又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铅,堵得他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张着嘴,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一般的声音。
心神失守,魂飞魄散。
就在他脑中一片空白,世界都仿佛静止了的这一个瞬间。
一道黑色的鬼影,带着一股凛冽刺骨的杀气,猛地从他身侧的假山阴影里扑了出来!
是萧宴!
他出手了!
他的动作快到了极致,快到了一种非人的地步。
宋湛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残影闪过。
他甚至没能看清那个人是如何做到的。
那两个还想上前理论的、凶悍无比的婆子,连一声惨叫,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那么直挺挺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悄无声息,就像两个被人抽走了骨头的布偶。
月光下,她们歪倒在地的后颈上,各有一个清晰的、微微泛红的手刀印记。
解决了两个杂碎,萧宴没有片刻的停顿。
他一把揽住因为虚弱和脱力而摇摇欲坠的宋潇潇,将她紧紧地护在怀里。
入手,是她冰凉刺骨的身体,连夏夜的晚风都比她要温暖。可萧宴却觉得,自己像是抱住了一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看不见的业火,那火焰顺着他的手臂,一路烧到了他的心口,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剧烈地发疼。
后怕。
和滔天的怒火。
他甚至没有分给那个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的宋湛,一个眼神,一个余光。
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
仿佛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碍眼的背景板。
萧宴低下头,将脸埋在宋潇潇冰冷的发间,用一种拼命压抑着、却依旧泄露出无尽杀意和恐惧的、嘶哑至极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吼了一声:
“走!”
话音未落,他已经单手将她打横抱起。
宋潇潇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萧宴抱着她,脚下一点,整个人便像一只挣脱了所有束缚、融入黑夜的猎鹰,几个起落,身形快得不可思议,转瞬间就越过了高高的院墙,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屋檐之后。
来时如鬼魅,去时如闪电。
夜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打着旋儿。
偌大的后院里,只剩下宋湛一个人。
孤零零地,僵硬地,站在那里。
像一个刚刚演完了一场独角戏,却发现台下空无一人,被全世界都抛弃了的小丑。
他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那片空无一物的、黑沉沉的夜空,久久无法动弹。
耳边,还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她刚才那句话。
“宋将军,您的‘恩宠’……”
“我要不起。”
“也嫌脏!”
……嫌脏。
这两个字,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他心里那片早已堆满了干柴的荒原。
那个迟到了太久的、名为后悔的火葬场,终于在这一刻,“轰”的一声,燃起了滔天的烈焰。
那火焰,从他空荡荡的心口开始烧起,瞬间蔓延至他的五脏六腑,又窜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烧得他,血肉模糊。
烧得他,痛不欲生。
烧得他,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不让自己就这么狼狈地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