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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70-01-01

第一章:碎玉轩

2025-10-08 08:57
建昭三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凶。
鹅毛一样的大雪连着下了三天三夜,像是要把整个天都给压塌下来。
红墙黄瓦的皇城被裹进一片苍茫的白色里,平日里那些精致的亭台楼阁,如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瞧着倒有几分萧索。
碎玉轩,光听这名字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会儿,碎玉轩里外更是冷得像个冰窖。
窗户纸早就破了,寒风夹着雪粒子,“呼呼”地往里头灌,吹得屋里那盏豆大的油灯都跟着一明一暗,好像随时都会熄灭。
严颜就住在这鬼地方。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浅绿色宫装,料子薄得跟纸一样,根本挡不住这要人命的寒气。
她缩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身上盖着一床又薄又潮的被子,冻得嘴唇都发紫了,整个人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
她是前朝的公主,可那都是老黄历了。
如今姜朝当立,她爹,那个曾经的皇帝,早就成了史书里的一笔。
而她,作为战利品被送进这深宫,封了个不高不低的“才人”,听着好听,其实跟个高级点的宫女也没什么两样。
入宫才七天,这屁股底下的位子还没坐热乎,麻烦就自己找上门了。
“才人,该起了,时候不早了,得去给淑妃娘娘请安了。”门外传来小宫女翠儿怯生生的声音,带着点发颤的尾音,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
严颜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糊。
她早就醒了,或者说,在这碎玉轩里,她就没睡踏实过。
她慢慢坐起身,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稍微一动就咯吱作响。
“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在这空旷又寒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翠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里的水冒着丝丝凉气,显然连点热水都弄不来。
她把铜盆放到掉漆的木架上,手脚麻利地拧了帕子,递给严颜。
“才人,您快些。
去晚了,怕是淑妃娘娘要怪罪的。”翠儿小声催促着,脸上满是担忧。
严颜接过冰凉的帕子,胡乱在脸上一抹,那刺骨的凉意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
她当然知道要去给淑妃请安,这宫里的规矩,她进宫前就有人教过。
一宫主位,底下的嫔妃每日都得去立规矩,风雨无阻。
只是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今天这安,怕是不好请。
那位镇国大将军的亲妹妹,如今圣眷正浓的婉贵人秦婉儿,跟执掌协理六宫之权的淑妃李氏,是出了名的死对头。
这两人为了皇帝那点雨露恩宠,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后宫里谁不知道?
而她严颜,一个亡国公主,身份尴尬得不能再尴尬,背后又没半点根基,简直就是天生用来挡灾的筏子。
秦婉儿想找淑妃的茬,又不想自己沾一身腥,还有比她更好用的人选吗?
严颜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由着翠儿给她梳了个最简单的发髻,插上一根看不出什么材质的银簪,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了。
“走吧。”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单薄的衣裳,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翠儿赶紧取来一件灰扑扑的斗篷给严颜披上,小声说:“才人,外头雪大,您慢着点。”
一推开门,一股夹着雪沫子的狂风就迎面扑来,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疼。
外面的雪已经积了没膝深,一脚踩下去,雪就从靴子口灌了进去,冰得人一个激灵。
从碎玉轩到淑妃住的永和宫,要穿过大半个御花园。
平日里鸟语花香的景致,现在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死寂。
宫道上积雪深厚,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又湿又滑。
严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翠儿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寒风不断地往她脖子里灌,她那件薄斗篷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整个人像是被泡在冰水里一样。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雪地,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她知道秦婉儿今天一定会动手,只是不知道会用什么样的方式。
她就像一只被赶进猎场的兔子,明知道前面有陷阱,却不得不往前跑。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总算看到了永和宫的影子。
那宫殿修得富丽堂皇,飞檐翘角,在白雪的映衬下,更显得气派非凡。
门口守着的太监宫女都穿着厚实的棉衣,一个个精神抖擞,跟碎玉轩那边的冷清样儿,简直是两个世界。
严可颜收敛心神,跟着引路的小太监进了殿内。
一进门,一股混着名贵熏香的暖气就扑面而来,让她冻僵的身体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殿内烧着好几个炭盆,暖意融融。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又软又舒服。
淑妃李氏正歪在铺着锦褥的软榻上,她穿着一身华贵的牡丹纹样宫装,头上戴着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流光溢彩。
她保养得极好,瞧着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傲慢。
而在她下首坐着的,正是婉贵人秦婉儿。
秦婉儿生得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眉眼弯弯,嘴角总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袄裙,更衬得她肌肤赛雪,娇俏可人。
殿里还有几个低位的嫔妃,都安安静静地坐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严颜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夹杂着轻蔑、同情和幸灾乐祸。
她目不斜视,走到殿中央,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嫔妾严氏,给淑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淑妃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像是才看见她一样,声音拖得长长的:“哦?是严才人啊。
这大雪天的,倒是来得准时。
起来吧。”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那份疏离和轻视却是实实在在的。
“谢娘娘。”严颜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秦婉儿这时却开了口,她的声音又甜又软,像裹了蜜一样:“姐姐快看,这套雨过天青的茶具可真是漂亮。
听闻是前些日子皇上特意赏给姐姐的,这成色,这做工,真是世间少有呢。”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走到淑妃身边的小几旁,伸出纤纤玉手,拿起一只茶杯细细端详,满脸都是羡慕。
淑妃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这套茶具确实是她的心头好,是皇上特意从江南寻来的贡品,整个后宫独一份。
她瞥了一眼秦婉儿,语气里带着炫耀:“妹妹喜欢就好。
这东西确实难得,本宫也宝贝得很,平日里都舍不得用呢。”
“那是自然,皇上最是疼爱姐姐了。”秦婉儿嘴上奉承着,眼角的余光却不着痕迹地扫向了严颜。
严颜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戏肉要来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离那张小几远一点。
可她这点小心思,又怎么能躲得过秦婉儿的算计。
就在这时,秦婉儿像是要把茶杯放回去,身子一转,恰好就挡在了严颜和淑妃之间。
她端着茶杯,往前走了两步,正好走到严颜的身侧。
“哎呀!”
秦婉儿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子猛地一歪,像是脚下没站稳,直直地就朝旁边的小几撞了过去。
“哐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噼里啪啦”一连串瓷器碎裂的声音。
那声音在温暖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惊呆了。
只见那张花梨木小几上,整套雨过天青的茶具已经翻倒在地,摔成了一地碎片。
那抹漂亮的青色,如今成了最扎眼的狼藉。
淑妃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随即又涨成了猪肝色。
她猛地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碎片,气得浑身发抖。
然而,不等淑妃发作,秦婉儿已经尖叫起来。
她非但没有去看地上的茶具,反而一把就将站在她身后的严颜给推了出来,自己则踉跄着退后两步,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指着严颜,声音又尖又利:
“是你!是你撞了我!”
严颜被她这么猛地一推,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她好不容易站稳了,抬起头,正对上秦婉儿那张写满了“惊慌”和“委屈”的脸。
她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明明离秦婉儿还有一步的距离,根本就没碰到她!
“我没有……”严颜下意识地开口辩解,可她的声音在秦婉-儿的尖叫声中,显得那么微弱无力。
“姐姐!淑妃姐姐!”秦婉儿已经扑到淑妃脚边,哭得梨花带雨,“都是婉儿不好,婉儿没站稳……可是……可是刚才严才人从后面过来,不知怎么就撞了婉儿一下,婉儿这才……这才失手打碎了姐姐心爱的茶具……姐姐,你罚婉儿吧!”
她这番话,听着是在认错,可句句都在把责任往严颜身上推。
什么叫“不知怎么就撞了”,分明就是在说严颜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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