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后紧紧盯着张判官,等待着他的回答。
秦婉儿也屏住了呼吸,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张判官听完皇太后关于“妖术”的问话,沉默了片刻。
他那张一向古板严肃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困惑,又像是挣扎。
“张判官?”皇太后见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催促了一句。
张判官像是被这一声惊醒,他抬起头,眼神却有些涣散,没有聚焦。
“妖术……妖术……”他嘴里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然后突然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混乱地说道:“不……不是妖术……是病……是病啊……”
“病?”皇太后和秦婉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
“张判官,你把话说清楚,什么病?”皇太后皱起了眉头,她觉得今天的张判官有些不对劲。
张判官没有回答她,他像是陷入了某种自己的思绪里,眼神在暖阁里四处扫视,最后,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了秦婉儿的身上。
确切地说,是定格在了秦婉儿腰间佩戴的一个香囊上。
那是一个淡紫色的香囊,绣着几朵精致的兰花,是秦婉儿亲手绣的,里面放了些安神助眠的香料。
张判官的眼睛突然瞪大了,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了“哐当”一声巨响。
“张判官,你这是做什么!”张嬷嬷被他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步。
可张判官像是完全没听见。
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秦婉儿,抬起一只手指着她,那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的声音也变得尖利而急促,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沉稳。
“太后娘娘!”他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惊天秘密的激动和恐惧,“臣……臣发现一桩大事!”
皇太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心头一跳,沉声问道:“什么大事?你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太后娘娘恕罪!”张判官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皇太后的不悦,他依旧死死地盯着秦婉儿,一字一句地说道:“婉才人……婉才人身上佩戴的这个香囊,有问题!”
此言一出,秦婉儿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张判官,你休要胡说!”她又惊又怒,下意识地护住了腰间的香囊,“这香囊是我自己绣的,里面的香料也是最寻常的安神之物,怎么会有问题!”
“寻常?”张判官冷笑一声,那笑容在他那张正直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婉才人,你这香囊里,是不是放了一味‘素馨花’?”
秦婉儿愣住了。
她的香囊里,确实放了素馨花。
因为她喜欢那股清雅的香气,而且素馨花也有疏肝解郁的功效。
这在宫里是很常见的香料,根本算不上什么秘密。
她不明白张判官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看到秦婉儿默认的表情,张判官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激动。
他转向皇太后,几乎是扑到了她的面前,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嘶哑。
“太后娘娘!此物单独闻之,确实无碍,甚至能舒缓心神。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是,若是与太后娘娘您赏赐给众人的寿宴糕点中的一味辅料‘决明子’相冲,长期接触,轻则导致心悸气短,重则有损心脉,甚至……甚至可能引发中风啊!”
“轰”的一声,秦婉儿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素馨花……决明子……
她怎么会知道寿宴糕点里放了决明子?那只是无数辅料中最不起眼的一种!而且这两样东西相冲的说法,她更是闻所未闻!
这……这怎么可能!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皇太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先是震惊,然后是怀疑,最后,那双看向秦婉儿的眼睛里,充满了冰冷的审视和愤怒。
她最近确实时常感到胸闷心悸,夜里也睡不安稳。
她只当是年纪大了,又被严颜那个妖女气着了,却从没想过,问题会出在这里。
张判官的话,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是啊,秦婉儿是她的侄女,是她一手扶持起来的。
她最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最容易在她身边做手脚。
寿宴那天,所有人都吃了那糕点,可唯独秦婉儿,身上佩戴着含有素馨花的香囊。
这两样东西单独看,都毫无问题。
可放在一起,就成了能要她性命的毒药!
这盆脏水,泼得实在是太巧妙了!
它瞬间就将矛头从虚无缥缈的“妖术”之争,转移到了实实在在的“下毒”构陷上。
它让秦婉儿之前所有针对严颜的举动,都有了一个全新的、恶毒的解释——她不仅想构陷妖嫔,甚至还想暗中对自己这个亲姑母下手,意图在自己倒下之后,彻底掌控后宫!
好深的心机!好恶毒的手段!
皇太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气血直往上涌。
她扶着额头,身体摇摇欲坠。
“太后娘娘!”张嬷嬷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她。
“姑母!”秦婉儿也终于反应了过来,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姑母,您要相信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怎么会害您呢!这是栽赃!是有人要栽赃陷害我!”
她一边哭,一边拼命地磕头,光洁的额头很快就红了一片。
可她的辩解,在“铁证”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皇太后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深深的失望。
她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侄女,这个她曾经寄予厚望,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疼爱的孩子,此刻在她眼里,却变得无比陌生和可怕。
“栽赃?”皇太后冷笑一声,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张判官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来栽赃你吗?这香囊是你自己戴的,糕点是哀家赏的。
婉儿,你真是……真是太让哀家失望了!”
“不是的!姑母!真的不是我!”秦婉儿快要疯了,她想解释,却发现自己百口莫辩。
她能说什么?说她不知道素馨花和决明子相冲?谁信?说这是个巧合?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还站在一旁,一脸“忠心耿耿”的张判官,又想到了那个在揽月阁里气定神闲的严颜。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她。
是她!一定是她!
是严颜搞的鬼!是她控制了张判官!
可是,她要怎么证明?说张判官中邪了?还是说严颜会妖术?
在刚刚发生的“下毒”事件面前,这种说法只会让皇太后觉得她是在为了脱罪而胡言乱语,甚至会更加坐实她心机深沉的罪名。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严颜为她精心设计的,无法破解的死局。
“来人!”皇太后疲惫地挥了挥手,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意了。
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立刻从外面走了进来。
“把她给哀家拖出去!”皇太后的声音里充满了厌恶和决绝,“传哀家懿旨,婉才人,心机歹毒,意图谋害本宫,着即刻起禁足于清秋宫,没有哀家的命令,不许踏出宫门半步!好、好思过!”
“不!姑母!您听我解释!姑母!”
秦婉儿的哭喊和挣扎,在两个嬷嬷的拖拽下,显得那么无力。
她被毫不留情地拖出了暖阁,那绝望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了宫门外。
暖阁里,恢复了寂静。
皇太后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满脸都是被至亲背叛后的痛苦和疲惫。
而那个引发了这一切的张判官,在秦婉儿被拖出去之后,身体又是一僵,随即眼神恢复了清明。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露出了茫然和困惑的表情,仿佛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太后娘娘,您……您没事吧?老臣刚才……好像有些头晕……”
皇太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只当他是刚才太过激动所致,疲惫地摆了摆手:“哀家没事,你今日有功,先退下吧。”
“是……”张判官一头雾水地退了出去。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只是来给太后请个平安脉,怎么就牵扯出了一桩谋害大案?而且,自己刚才好像……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