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铭这人,身上有股军人特有的雷厉风行。他说到,就一定做到。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他便小心翼翼地将沐晴晴画的那张宝贝图纸卷好,揣进怀里,大步流星地直奔军中的工匠营而去。
工匠营,是整个北地大营里,除了兵器库之外,最重要的地方。这里聚集了全军手艺最精湛的工匠,负责打造和修缮所有的军械、甲胄和攻城器械。营里的头儿,是个年过半百的倔老头,人称老钟叔。这老头,一辈子都在跟木头和铁器打交道,手上功夫那是没得说,随便一块朽木,到了他手里都能化腐朽为神奇。可就是这脾气,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认死理,谁的面子都不给。
李泽铭找到老钟叔的时候,他正赤着膀子,挥舞着一把大铁锤,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锭。火星四溅,映得他那张布满皱纹和烟火色的脸,忽明忽暗。
“钟叔。”李泽铭走过去,将那卷图纸递了过去。
老钟叔停下手里的活计,用挂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把汗,接过图纸,一脸狐疑地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那两道花白的眉毛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把图纸翻过来,倒过去,凑到眼前,又拿到远处,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里含含糊糊地直嘀咕:“这……这画的啥玩意儿?”
“犁头拐了个弯,犁壁还给弄成个弧的……这,这能好使?怕不是一下地还没使上劲儿,就得散架子了吧?”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和不屑。
旁边几个凑过来看热闹的工匠,也都伸着脖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是啊,没见过这样的犁啊。”
“看着花里胡哨的中看不中用吧。”
“可不是嘛,犁地这活儿,讲究的是个实在,搞这些虚头巴脑的能行吗?”
他们都知道这图纸是将军夫人画的但尊敬归尊敬,涉及到吃饭的家伙什,他们这些靠手艺吃饭的人,可不会盲目相信。在他们看来,这位娇滴滴的将军夫人,怕不是在府里待得闷了,异想天开,闹着玩儿呢。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在嘈杂的工匠营里响了起来。
“钟叔,各位师傅,这图纸上的东西,并非是我凭空想象的。”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沐晴晴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便服,扶着小翠的手,正站在工匠营的门口。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丝毫没有因为刚才那些议论而有半点不快。
她走到老钟叔面前,从他手里接过图纸,重新摊开在满是木屑的案台上,耐着性子,指着上面的构造,一点一点地给他们讲解起来。
“钟叔您看,这个弯曲的犁辕,不是为了好看。它是为了减少耕地时的阻力,牛在前面拉的时候,会更省力。还有这个可以调节的犁评,可以根据地势的深浅和土质的软硬,随时调整犁头入土的角度和深度……”
“至于这个弧形的犁壁,作用就更大了。它可以很顺畅地把翻起来的土推到一边,不会像直辕犁那样容易壅土,这样一来,既能翻得深,又能犁得快,还方便转向……”
她讲得头头是道,口干舌燥,什么力学原理,什么结构优势,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老钟叔和那帮工匠们,听得还是一脸的云里雾里,半信半疑。他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打犁的几百年传下来的老手艺,怎么可能说改就改?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夫人,懂得能比他们这些摸了一辈子木头铁器的老师傅还多?
眼看着场面就要这么僵持不下,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都听夫人的。”
李泽铭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沐晴晴的身后。他没有多说什么废话,只是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老钟叔那结实的肩膀,一双虎目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钟叔,我信我夫人。”
“你就照着这张图纸,用最好的料,给我打一架最好的出来。要什么人手,要什么材料,你只管开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妻子那张略显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上,语气斩钉截铁。
“出了任何问题,我李泽铭,一力承担!”
将军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老钟叔就算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一千个不相信,也只能把所有的疑问都咽回肚子里。他闷着头,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是,将军。”
接下来的几天,沐晴晴几乎是把家都搬到了工匠营。
她一个娇滴滴的将军夫人,也不嫌这里的环境又脏又乱,也不嫌那“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有多吵闹。她就那么天天跟一群满身汗臭和铁屑味的糙汉子们混在一起,搬了张小凳子,坐在角落里,从早到晚地盯着。
哪个尺寸不对,哪个角度有偏差,哪个部件的连接方式需要调整,她几乎都不用尺子量,一眼就能看出来,然后清清楚楚地指出来,指挥得有模有样。
工匠营的这帮汉子们,对她的态度,也经历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从一开始的轻视和不以为然,到后来的惊讶和好奇,再到最后,那份惊讶,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种发自内心的、五体投地的佩服。
我的老天爷!这位夫人,她不光是懂,她是真的精通啊!那些复杂的榫卯结构,那些刁钻的锻造火候,她说起来,比他们这些老师傅懂得还透彻!
几天之后,在沐晴晴的全程监工和指导下,第一架崭新的、闪烁着桐油光泽和金属寒光的曲辕犁,终于打造完成了。
李泽铭对此事也极为上心,特地在军屯里,划出了一大块最具代表性的、板结干硬的试验田。他还把屯田官赵大山和军屯里一帮最有经验的老农,全都叫了过来,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自试验这新犁的效果。
消息一传开,整个军屯都轰动了。附近的屯户和士兵们,也都纷纷跑来看热闹,把那块小小的试验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赵大山按照李泽铭的吩咐,找了个屯子里公认的、最有经验的老农来操作。那老农姓王,五十多岁,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他看着眼前这个奇形怪状的“铁疙瘩”,将信将疑地走上前,扶住了那光滑的犁把。
一头壮硕的老黄牛,被牵到了犁的前面。
一开始,王老农还有些生疏,手上的力道掌握不好,犁头在地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围观的人群里,也发出了一阵窃窃的私语和低笑声。
可没走几步,王老农的眼睛,就猛地瞪圆了!
他惊喜地发现,这新犁,当真像夫人说的那样!手上的感觉,比以前那笨重的直辕犁,轻便了不止一半!而且牛在前面拉着,也明显轻松了许多!
他试着加了点力,将犁头往下压了压。只听“噗嗤”一声轻响,那锋利的犁铧,就像切豆腐一样,毫不费力地就破开了坚硬的冻土层,深深地扎了进去!
随着老黄牛稳步向前,一道又深又松的、翻滚着新鲜泥土气息的犁沟,清晰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天呐!”
“翻……翻起来了!”
“我的老天爷!翻得好深!土都变得松快了!”
围观的人群,瞬间爆发出了一片难以置信的惊呼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从那道漂亮的犁沟,转移到了站在田埂上、神色平静的沐晴晴身上。
那眼神里,再没有了半分怀疑,只剩下满满的震惊、崇拜,和一种……看神仙似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