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家在清河县,虽然算不上什么顶级豪门,但靠着福满楼这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钱宝这个人,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骨子里却是个欺软怕硬的怂包。
被韩逸飞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眸子一盯,又听他提起县衙大牢,当场就吓破了胆。他毫不怀疑,这个煞星绝对说得出,也做得出。
他不敢赌,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能捏着鼻子,自认倒霉。
第二天,钱家就派人送来了白花花的银子,不仅把陶然居被砸坏的桌椅板凳、碗碟瓢盆照价赔偿,还额外给了一笔数目不菲的汤药费,足够陶安怡再开一家小店了。
更绝的是,钱宝还真的按照韩逸飞的要求,手写了一封道歉信,哆哆嗦嗦地亲自贴到了县城中心最显眼的布告栏上。
那布告栏,平日里贴的都是官府的告示,如今却挂着一封酒楼少东家的道歉信,洋洋洒洒,言辞恳切,把自己那天如何仗势欺人、寻衅滋事的事情写了个明明白白。
这一下,整个清河县都炸了锅。
一时间,福满楼的嚣张和陶然居的无辜,成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钱家的脸,算是被按在地上,结结实实地摩擦了一遍。
经此一事,再也没有不长眼的,敢上门来陶然居找麻烦了。店里的生意,甚至比之前还要好上几分,许多人都是慕名而来,想看看这家能让钱家低头的小酒楼,到底有什么三头六臂。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韩逸飞,也顺理成章地成了陶然居的常客。
他像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落脚点。
几乎每天都会在同一个时间,午后未时,不早不晚地踱步进来。
然后,坐到同一个角落的位置,那个能将整个店堂尽收眼底,却又不会过分引人注目的位置。
他点的东西也一成不变,永远是一壶最普通的清酒,配上两样当日新出的小菜。
然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一坐就是一下午。
只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沉默寡言得像个影子。
他开始说话了。
偶尔,会在陶安怡端菜过去的时候,主动和她说上几句话。
“老板娘,额头上的伤,好些了吗?”
“今日的生意,似乎比昨日更好。”
“这道新菜,味道不错。”
他的话不多,声音依旧清冷,但却少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他表现得,就像一个热心的、偶然间见义勇为的普通侠客,因为投缘,便常来看看。
可陶安怡却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这个男人,太深不可测了。
她能感觉到,他看她的眼神,看似温和,实则,却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底下藏着她看不懂的探究和审视。
而他看陶乐的眼神,就更加复杂了。
那是一种让她心惊肉跳的复杂情绪。
有审视,有关切,甚至还有一丝丝……她看不懂的,深切的伤感。
好几次,她都看到,当陶乐在柜台边上安静地写字时,这个男人会放下酒杯,目光沉沉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乐儿的侧影,一看,就是许久。
那眼神,绝不是一个陌生人,会对一个孩子露出的眼神。
陶安怡不是傻子。
她好歹也是在现代社会信息轰炸下长大的,什么宫斗宅斗的套路没见过?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个男人对自己和陶乐,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
而这份兴趣的背后,藏着她不知道的目的。
她对他,充满了戒备。
表面上,她客客气气,有问必答,应付得滴水不漏。可心里,却早已经打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将他列为了一级危险人物。
韩逸飞的试探,是循序渐进的,润物细无声。
在成了熟客之后,他开始以报答当初那“一饭之恩”的名义,时不时地送来一些东西。
那天下午,他又来了。
陶安怡照例给他上了一壶酒两样菜,正要转身离开,却被他叫住了。
“老板娘,请留步。”
陶安怡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韩逸飞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墨色瓷盒,放到了桌上,推了过来。
“上次见你额头受伤,女子容貌要紧。这是一位友人所赠的玉肌膏,对祛疤有奇效,你且拿去用吧。”
那瓷盒入手冰凉,质地细腻,一看就不是凡品。
陶安怡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推辞:“这怎么使得?不过是点小伤,早已无碍了。公子上次出手相助,已是天大的人情,怎好再收您的东西。”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韩逸飞的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我欠你一饭之恩,如今不过是还些利息。收下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陶安怡要是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她只好收下,福了福身子:“那……便多谢公子了。”
这只是个开始。
又过了两天,韩逸飞来的时候,手上拿了几本线装的旧书。
他将书递给正在柜台后练字的陶乐,温声道:“看你勤奋好学,这几本是我早年间的启蒙读物,如今也用不上了,便赠予你吧。或许,对你能有些用处。”
陶乐仰起小脸,看了看韩逸飞,又看了看姐姐。
陶安怡一看那书页,就知道不是凡品。那纸张泛黄,却极为坚韧,上面的字迹,是手抄的,笔力遒劲,绝不是市面上那些粗制滥造的蒙学课本。甚至有两本,她连书名都没听过,想必是什么孤本。
这样的东西,其价值,远不是几两银子能衡量的。
她心里警铃大作,可看着陶乐那渴望的眼神,拒绝的话,又卡在了喉咙里。
再后来,他又会提来一些包装精美的食盒,里面装的,是些京城里才有的新奇点心,说是顺路带来,给孩子尝个新鲜。
他送的东西,都极为名贵,却又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都让她找不到一个强硬的、可以拒绝的理由。
在送东西闲聊的时候,他总会有意无意地旁敲侧击,打听她的来历。
这天下午,店里客人不多,韩逸飞看着窗外,像是随口闲聊般,开了口。
“听老板娘的口音,似乎……不像是本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