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啊,可大了,那里的城墙,有咱们清河县的十个那么高!城里最热闹的街上,有喷火的杂耍艺人,有会自己跳舞的小木偶,还有卖糖人的老爷爷,能用糖稀捏出一条活灵活现的龙来……”
马车里,不时地传出陶乐那充满了好奇的惊呼,和清脆得如同银铃一般的笑声。
这笑声,在这支沉默得如同奔赴刑场的队伍里,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冲淡了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压抑。
一路行至傍晚,太阳已经沉入了西边的山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队伍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道边停下,准备就地休整,度过今晚。
护卫们显然对这种野外宿营,早已是家常便饭。他们甚至不需要韩逸飞下达具体的指令,便立刻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地忙碌了起来。
几个人熟练地捡来干柴,生起了篝火。另外几人,则手持兵刃,散入四周的林子里,占据了有利地形,负责警戒。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专业。
在马车里憋了一整天,陶安怡也觉得有些气闷。她抱着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陶乐,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
她一出现,立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韩逸飞只是冷冷地朝她这边瞥了一眼,那眼神,依旧是冰冷的,带着审度的意味。随即,他便一言不发地转身走进了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亲自去检查周围的地形了。
陶安怡撇了撇嘴,心里暗骂了一句“臭冰块”。
她找了一块靠近火堆的,干净些的草地让陶乐靠在自己怀里。然后,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了水囊和早上剩下的,已经变得又干又硬的干粮,正准备和陶乐就这么随便对付一口。
可就在这时,一个负责伙食的护卫,却端着一个陶碗,快步走了过来。
“陶姑娘,这是王爷吩咐,给您和公子的。”
那护卫将碗递了过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肉汤,上面还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旁边,还放着两个烤得焦黄酥脆的烤饼。
肉汤的香气,混合着麦子的焦香,瞬间就钻入了陶安怡的鼻子里。
她看着那碗香气扑鼻的肉汤,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这个男人……
虽然整天臭着一张脸,看谁都像欠了他几百万两银子似的,但做起事来,倒还算是周全,至少,没有在吃穿用度上,苛待她们姐弟。
或许,他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坏?
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她道了声谢,伸手,接过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肉汤。
可就在她的指尖,刚刚碰到那温热的碗沿的一瞬间——
“咻——!”
一道人影,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不远处那片漆黑的树林里,电射而出!
正是刚刚才进去探查地形的韩逸飞!
“有埋伏!”
他厉声喝道,声音如同炸雷,在寂静的夜空下,骤然响起。
“保护公子!”
他话音未落——
“嗖!嗖!嗖!嗖!嗖!”
一阵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之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数十支,甚至上百支黑沉沉的弩箭,箭头上闪烁着幽蓝的诡异光芒,一看便知是淬了剧毒!
它们如同过境的蝗虫一般,从周围那漆黑的,如同巨兽之口的林子里,铺天盖地呼啸而来!
那目标,明确得不能再明确——
正是那辆显眼的楠木马车,和马车旁边,刚刚接过肉汤,还抱着孩子的,陶安怡!
这惊天的变故,发生得实在太快,快得如同电光石火!
前一秒,陶安怡的手指还触碰着那碗热汤的温度,鼻尖还萦绕着肉食的香气。
下一秒,韩逸飞那声石破天惊的厉喝,就炸响在她的耳边!
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手腕一紧,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就猛地将她和她怀里的陶乐,狠狠地拽向了一边!
“砰!”
她整个人,重重地撞在了冰冷坚硬的马车车厢上。那碗滚烫的肉汤,早已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啪”的一声,碎在了地上。
她怀里还死死地抱着陶乐,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着,她就听见了。
“噗!噗!噗!噗!噗!”
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闷的入肉声,密集得像是夏夜的暴雨,疯狂地砸在了她身后的车厢板上!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那一眼,她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冻结了。
那厚实坚硬的楠木车厢上,此刻,已经密密麻麻地钉满了黑色的弩箭,像一只丑陋的,长满了毒刺的刺猬。
箭矢的尾羽,还在嗡嗡地颤动着。而那黑沉沉的箭头,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泛着一层幽蓝色的,致命的光。
剧毒!
陶乐吓得小脸煞白,连哭都忘了,只是把头死死地埋在陶安怡的怀里,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一片无助的落叶。
陶安怡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咚咚咚地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
后背,一片冰凉。
刚才……刚才要是韩逸飞的动作,再慢上那么半秒,不,哪怕只是慢了眨一下眼的时间……
她和陶乐现在,恐怕就已经被射成了两个血肉模糊的筛子。
“结阵!护住马车!”
韩逸飞的护卫们,不愧是精锐中的精锐。短暂的震惊过后,他们没有丝毫的慌乱,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抽刀出鞘,瞬间就结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刀阵,如同一道钢铁的城墙,将马车死死地护在了中间。
“叮!当!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那是漏网的箭矢,被他们用刀身精准地格挡开的声音。
短暂而致命的箭雨,终于停歇。
可还没等众人喘上一口气,周围那片漆黑的树林里,便有了新的动静。
沙,沙,沙……
二十多个黑衣蒙面人,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悄无声息地从林中现身。
他们手持长刀,一言不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死气。
他们没有任何的试探,没有任何的废话。
一出现,便朝着刀阵,发起了最凶猛的,最决绝的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