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一声刺耳的门轴悲鸣,像是被狂风撕裂的绸缎,瞬间切断了书房内那压抑而又亢奋的密谈。
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冰冷雨水和泥土腥气的狂风,裹挟着一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身影,闯了进来。
书房里的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齐刷刷地僵在了原地。
张谦那张因兴奋而涨红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那个首席幕僚手中一直轻摇的羽扇,也“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惊骇地落在了门口那个如同水鬼般闯入的女人身上。
是夫人……
沐晴晴的头发,湿漉漉地黏在惨白的脸颊上,水珠顺着她消瘦的下颌,滴滴答答地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小滩水渍。她身上那件单薄的寝衣,紧紧地贴着身体,勾勒出她瘦弱得令人心惊的轮廓。
她就那么站着,一双眼睛,死死地越过那些惊愕的下属,直勾勾地钉在了主位上那个男人的身上。
李泽铭的脸色,在那一刻,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恼怒,还有一丝被撞破秘密的狼狈。但那情绪,也仅仅是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下一秒,他已经恢复了镇定。
那张英挺的脸上,所有的情绪都被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你们都下去。”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张谦和几个幕僚如蒙大赦,他们交换了一个惊惧的眼神,不敢多看沐晴晴一眼,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躬身退了出去。
沉重的房门,被最后一个离开的人,轻轻地关上了。
“咔哒”一声轻响,门闩落下。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隔绝在了门外。
那喧嚣的、狂暴的风雨,那惊天的、足以颠覆整个天下的密谋,都被关在了这间小小的书房里。
空旷的书房中,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还有桌案上那盏在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中,疯狂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李泽铭从主位上站了起来,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他高大的身影,在跳动的烛光下,投下了一片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阴影,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双冰冷得像刚从雪地里捞出来一样的双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掩饰。
他没有问她为何会在这里,也没有斥责她为何偷听。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烛光下,亮得吓人,像是两簇被狂风吹得越烧越旺的野火,里面充满了勃勃燃烧的野心,和一种近乎癫狂的、灼人的光芒。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写满了震惊、悲哀和恐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将那个她刚刚偷听到的、让她心惊肉跳的秘密,亲口,说了出来。
“晴晴,你都听到了。”
他的声音很沉,很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
“没错,我要反了。”
他说得如此轻易,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沐晴晴的身子,狠狠一颤。
李泽铭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温度,都传递给她。
他继续说道:“这世道,已经烂透了。龙椅上坐着的是个乳臭未干、什么都不懂的娃娃。朝廷里,被一群只知争权夺利的奸佞小人把持着。他们除了会斗倒政敌,搜刮民脂民膏,还会做什么?你看看这天下,赋税一年比一年重,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地!这大好河山,就要落入那群败类的手中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激昂,一丝悲愤,仿佛他才是那个真正的、心怀天下的救世主。
“与其看着他们,将这天下糟蹋得不成样子,任由他们鱼肉百姓……不如,我来坐那个位置!”
最后一句,他说得斩钉截铁。
那不再是试探,也不是商量,而是一个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宣告。
沐晴晴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烛光跳跃,将他脸上的神情,照得忽明忽暗。
她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如此的陌生。
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救下她,会笨拙地给她上药的男人;那个曾经在她耳边低语,说只想守着北地这一亩三分地护着她和孩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的李泽铭……已经不见了。
他消失在了时光里,消失在了权力的欲望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野心彻底吞噬的、让她感到恐惧的……野心家。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干涩又疼痛。
她想劝他,想声嘶力竭地告诉他,这条路有多么的危险,造反,那是诛九族的大罪!一旦失败,他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他们一家,都将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迎上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却都变成了一句……苍白又无力的话。
“可是……这条路,太难走了,也……也太危险了。”
李泽铭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的笑容。
他松开她的手,顺势将她冰冷瘦弱的身体,一把拉进了自己的怀里,紧紧地拥住。
他的胸膛,滚烫而又有力。
可这个曾经让她无比眷恋的怀抱,此刻,却让她感到了一丝彻骨的寒意。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就在她的耳边响起。那声音,不再是刚才的冷硬和激昂,而是变得低沉,温柔,充满了致命的、蛊惑人心的魔力。
“我知道危险,我知道难。”
“晴晴,我什么都知道。所以我才……更需要你。”
他将她微微推开一些,双手捧住她冰冷的脸颊,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这天下,只有你,能帮我。只有你那神鬼莫测的‘神机妙算’,你那些匪夷所思的本事,才能帮我以最小的代价,伤亡最少的兵,去成就这番大业!”
“你难道,不希望我们的儿子,我们的天佑,未来能成为这个国家的主人吗?”
他提到了天佑。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捅进了她最柔软的心房。
“你难道想看着我们一家,被卷入这乱世的洪流,像一片无根的浮萍,随时都可能被一个大浪打来,最终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吗?晴晴,现在不是我们想不想争,而是不争,就是死!”
他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每一个字,都在敲击着她最脆弱的神经。
“帮我,晴晴!”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祈求的恳切。
“为了我们,也为了天佑,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