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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识人之明

2025-10-08 09:30
沐晴晴彻底成了一个幕后的“军师”。
她曾经住的那个雅致的、摆满了花草和绣品的卧房,如今已经大变了模样。
绣架被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书桌,上面堆满了北地的舆图和各路探子送回来的、加密的情报。空气里,再也闻不到清雅的花香,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墨水味,和纸张特有的、干燥的气息。
她把自己,彻底关在了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日以继夜地研究着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和蝇头小字。
她的书桌上,图纸堆得比书还高。
有经过她反复计算,改良过力臂和配重,能将百斤巨石投出两百步开外的投石机设计图;有加装了撞角和顶棚,能最大程度保护士兵的、新式的攻城槌草稿;甚至,在一张不起眼的角落里,还画着一种她用小字标注为“震天雷”的、陶罐状的简易手榴弹的草图。
她几乎忘了日夜,忘了时间。
李泽铭每天都会准时来她的书房,通常是在下午。
他会屏退所有的下人,然后,像一个最恭顺的小学生一样,安安静静地站在她的书桌旁,认真地听她讲解这些匪夷所思的“奇思妙想”。
“……这个轴承,要用最好的精钢来打造,这里,用卯榫结构连接,可以增加韧性,不容易在战场上被震散架……”
她指着图纸,声音因为长时间的说话而有些沙哑。
李泽铭的态度,恭敬得甚至有些过分了。
他会亲手为她研墨,看她手边的墨锭快要干了,就默默地拿起,滴上几滴清水,细细地研磨,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外面的风大了,他会起身,取来一件厚实的披风,细心地为她披上,还会将她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轻轻地别到她的耳后。
他的嘴里,也总是说着最动听的情话。
“晴晴,辛苦你了。等我们的大业一成,我一定为你建一座天下最华美的宫殿,让你做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晴晴,你又瘦了,我让厨房给你炖了燕窝,你待会儿一定要都喝了。”
可沐晴晴,却从这些温柔的举动和甜蜜的话语里,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暖意。
他的温柔,像是一层精美剔透的糖衣,闪着诱人的光泽,可只要用舌尖轻轻一舔,就能尝到里面那冰冷坚硬的内核。
他的眼睛,总是亮晶晶地盯着那些图纸,而不是她。
他关心的是她的图纸能不能变成杀伤力巨大的武器,关心的是她的“神机妙算”能不能帮他攻城略地关心的是她的“能力”,而不是她这个人。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有毒的刺,扎在她的心上,不疼,却让她日夜难安。
有一次,沐晴晴因为连续三天两夜没有合眼,只为了推算出一条最完美的、可以绕过敌军斥候的奇袭路线,累得眼前一黑,手里的毛笔一松,整个人就那么软软地晕了过去。
在她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好像听到了李泽铭一声惊慌失措的呼喊。
等她再醒来时,人已经躺在了卧房的床上。
床边,坐着一脸焦急的李泽铭,还有一个背着药箱、正在捻着胡须为她诊脉的老大夫。
“大夫!夫人她……她到底怎么样了?”李泽铭的声音,是她许久未曾听过的、真正的紧张。
沐晴晴的心,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她想,他还是在乎她的对不对?
老大夫收回了手,对着李泽铭躬了躬身,说道:“将军请放宽心,夫人脉象虽虚,但并无大碍。只是……只是连日操劳,心力交瘁,思虑过度,才会气血亏空晕厥过去。老夫开几剂补气养血的方子,夫人按时服用,再好生静养十天半月,切记不可再劳心费神,便可痊愈。”
操劳过度,需要静养。
多么简单的属于一个普通凡人的病症。
然而,就在大夫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沐晴晴一直看着李泽铭的眼睛,清清楚楚地从他那张紧张万分的脸上,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明显的失望。
是的是失望。
不是因为她病得重,而是因为,她病得……太轻了。
他失望的或许是她这个无所不能的“神仙”,竟然也会像个最普通的女人一样,因为熬夜和劳累而生病倒下。
这个发现,像是一盆淬了冰的雪水,从头到脚,将沐晴晴浇了个透心凉。
她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
原来,在他心里,她早就不是一个会累会痛的、活生生的人了。
她是一个工具,一个不知疲倦、可以无限使用的、完美的工具。
现在,这个工具,出了一点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故障。
他失望了。
送走了大夫,李泽铭端着药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他的动作依旧温柔,可沐晴晴却觉得那苦涩的药汁,一直凉到了她的心底。
她已经骑虎难下,没有退路了。
这场豪赌,她既然已经押上了自己的一切,就只能咬着牙,继续下去。
她只能继续扮演那个无所不能的“军师”,用自己那被他所看重的“才智”,去换取那份虚假的、一触即碎的温情,和那个所谓的、属于他们一家的“未来”。
身体稍稍好转,她便不顾李泽铭“劝阻”,又重新投入到了书房之中。
这一次,她开始帮李泽铭处理更核心的也更棘手的事物。
比如,人事任免。
随着李泽铭地盘的扩大,麾下的人员也变得鱼龙混杂,如何辨才、用人,成了一个巨大的难题。
沐晴晴再次启用了系统。
【系统,调取北地所有在册官员、将领及幕僚的背景资料,进行忠诚度与能力综合评估。】
李泽铭拿来了一沓厚厚的名册,沐晴晴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便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她睁开眼,拿起笔,在那份名册上,开始勾勾画画。
她利用系统对人物背景、性格弱点、人际关系网的超强分析能力,为李泽铭推荐了一批极有才干,却因为出身寒门、没有门路而被埋没的年轻士子。
“……这个叫王简的看似木讷,实则大智若愚,于钱粮调度一道,有国士之才,可任户曹主事。”
“……还有这个叫林旭的虽是猎户出身,却天生对地形过目不忘,胆大心细,可入斥候营,委以重任。”
同时,她也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他身边几个看似忠心耿耿,实则阳奉阴违、早就暗中与其他势力勾结的家伙。
“……张将军的那个外甥,李校尉,私下里,已经三次将我军的粮草布防图,卖给了南阳那边。”
“……你最信任的钱主簿,他的老家,就在京城,他的妹妹,是吏部侍郎府上的小妾。他留在你身边,不过是为京城那边,做个眼线罢了。”
李泽铭拿着那份被她批注过的名册,将信将疑。
但出于对她“能力”的绝对信任,他还是按照她的建议,派人去暗中查探。
结果,让他心惊肉跳。
沐晴晴所言,分毫不差。
一场雷厉风行的清洗和提拔,在北地悄无声息地展开。
整个统治集团的面貌,几乎在一夜之间,焕然一新。那些新提拔上来的寒门士子,对李泽铭感恩戴德,忠心耿耿,办起事来,效率也大大提高。
深夜,书房里。
李泽铭独自一人,坐在桌案后。
他看着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如今更加稳固、更加高效的统治班底,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可当他拿起那份沐晴晴亲手批注过的名单,看着上面那清秀而又冷静的字迹时,一股莫名的寒意,却顺着他的脊背,缓缓地爬了上来。
他对自己妻子的“识人之明”,感到越发地心惊,和……
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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