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李泽铭选定的那股东风,终于要来了。
起兵的前一夜,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一般。呼啸的北风卷着砂石,刮过城墙的垛口,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预示着一场大雪,即将席卷整个北地。
军营里,早已是磨刀秣马,箭在弦上。所有的将士,都在做着最后的准备,等待着黎明时分,主帅那一声令下。
可李泽铭,却不在军营。
他留在了府里,陪着沐晴晴和李天佑。
他似乎是想,在这场即将颠覆天下的风暴来临之前,拼命地从这冰冷的、只剩下算计和图纸的家里,找回一些,哪怕是虚假的、往日的温情。
他亲自下了厨。
这个常年握着刀柄和帅印的男人,身上那件玄色的常服,被系上了一条格格不入的、可笑的布围裙。他在烟熏火燎的厨房里,手忙脚乱,不是被热油溅到,就是差点切着自己的手。
最后,他还是端出了一桌子菜。
一盘焦黑的鱼,一碗咸得发苦的青菜,还有一锅……米饭放多了水,变成了黏糊糊的米粥。
李天佑尝了一口,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
可沐晴晴,却吃了很多。
她一口一口,慢慢地将那焦黑的鱼肉,和咸苦的青菜,咽进肚子里。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安静地吃着,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的美味。
她知道,这一餐,吃的不是味道,而是姿态。
是他在临行前,给予她和这个家,最后的也是最刻意的一场表演。
而她,心甘情愿地做他最投入的那个观众。
饭后,李泽铭没有像往常一样,一头扎进书房。他耐着性子,陪着天佑,在温暖的内室里,玩起了他最喜欢的积木。
他那双布满了厚茧的、属于将军的大手,笨拙地拿起那些小小的木块,按照儿子的指挥,一会儿搭个城墙,一会儿又盖个房子。
可搭着搭着,他就会走神。那城墙,会不自觉地被他垒得又高又厚,还特意在上面,留出了射箭的垛口。
“爹爹,不对!房子不是这样的!”天佑在一旁,着急地纠正他。
他才猛然回过神,呵呵地干笑着,将那座小小的“堡垒”,推倒重来。
夜深了,他把天佑抱回房间,又给他讲了两个睡前故事。故事的情节,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他自己都记不清里面的人物叫什么,讲到最后,天佑没睡着,他自己倒是差点先睡了过去。
等天佑终于在他那不成调的故事声里,沉沉睡熟之后,他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他回到了卧室。
昏黄的烛火下,沐晴晴正坐在灯前,手里拿着一件玄色的披风,正在用针线,细细地为他缝补一个被磨损了的边角。
灯光勾勒着她清瘦的侧影,安静得像是一幅画。
李泽铭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掌控一切的、满足的占有欲。
他走过去,从背后,伸出双臂,轻轻地将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深深地吸了一口她发间那熟悉的、清冷好闻的香气。
沐晴晴缝补的手,停了下来。
“晴晴,”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叹息般的、沙哑的温柔,“等我回来。”
“等我君临天下,我一定,封你做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后。我让天佑,做最尊贵的太子。我要你们母子,享尽这世间所有的荣华富贵。”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到那时,我们就再也不用理会这些打打杀杀的烦心事了……我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下面的人去做。我天天陪着你,陪着天佑,教他骑马射箭,陪你看遍这万里江山,好不好?”
他的声音,太温柔了。
温柔得像是一汪有毒的泉水,明知喝下去,会肠穿肚烂,却还是让人,忍不住地想要沉溺其中。
沐晴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多想,多想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啊。
她多想,回到那个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的、以为自己真的嫁给了爱情的时候。
可她知道,回不去了。
镜子,已经碎了。
就算再怎么拼凑,那一道道裂痕,也永远都在。
但,在今夜,在这最后的一夜,她允许自己,再自欺欺人一次。
她慢慢地转过身,回抱住他那坚实宽阔的腰背,将自己那张冰冷的、沾染了泪意的脸,深深地埋进了他那带着体温的、坚实的胸膛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一夜,他们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相爱的时候。没有试探,没有算计,没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图纸和谋划。他们只是紧紧地相拥着,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听着彼此的心跳,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
雄鸡未鸣,万籁俱寂。
李泽铭已经起身,开始穿戴他那身冰冷沉重的黑色铠甲。
甲叶碰撞,发出的是清脆而又肃杀的声响,将这最后一点温存的假象,敲得粉碎。
沐晴晴也默默地起身,点亮了蜡烛。
她没有让下人进来,而是亲自,为他束上那沉重的、镶着兽首的腰带,又为他,整理好身后那件被她连夜缝补好的、厚实的披风。
她的指尖,划过他冰冷的甲胄,没有一丝温度。
两人相对无言。
当一切穿戴整齐,李泽铭,又变回了那个杀伐果决的北地之主。
府门外,三军将士,已经集结完毕。
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片沉默的、钢铁的森林,从街头,一直延伸到街尾,望不到尽头。火把的光,映着刀枪的寒芒,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李泽铭大步流星地走出府门。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
马背上,他勒住缰绳,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沐晴晴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决绝,有野心,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然后,他便猛地调转马头,再也没有回头。
“出发!”
一声令下,他手中的长枪,向前一指。
他带着他的十万大军,带着整个北地的野心和未来,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无声地汇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风,起来了。
细碎的、冰冷的雪花,开始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
沐晴晴就那么一个人,穿着单薄的衣衫,站在空无一人的府门口,站在那漫天的风雪里,目送着他远去。
直到那黑色的洪流,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直到那马蹄的震动声,也再也听不见。
她知道。
他这一去,带走的不仅仅是北地所有的精锐。
还有他们之间,那仅存的、最后剩下的一点点,可怜的情分。
而她,也即将踏上一条,用自己的灵魂和鲜血,为他铺就的通往至高无上权力的……成皇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