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
这三个字,本身就带着一种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量。殿内穹顶高耸,雕龙画凤,十二根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一方威严的天地。阳光透过窗格,被切割成一道道光束,斜斜地打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却照不透这殿内浮动着的、冰冷而凝重的空气。
文武百官,蟒袍玉带,分列两旁,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或审视,或好奇,或轻蔑,或幸灾乐祸,都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针,齐刷刷地,扎向大殿中央那个单薄的身影。
陶安怡就那么站着。
一身再简单不过的素色棉布长裙,洗得干净,却与这满殿的华贵格格不入。她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只用一根木簪松松地绾着满头青丝。那张素净的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她不是站在决定生死的朝堂之上,而只是站在自家落霞谷的菜地前,看着一畦等待收割的青菜。
这份过于镇定的姿态,让某些人,愈发觉得刺眼。
队列中,一个身着紫袍、须发花白的老臣,越步而出。他便是当朝国丈,淑妃的亲生父亲,李德佑。他先是恭恭敬敬地对着龙椅上的皇帝行了一礼,随即猛一转身,那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睛,便如鹰隼般锁定了陶安怡。
“陛下!”李国丈的声音,苍老却洪亮,在大殿中激起阵阵回响,“臣,有本要奏!”
他根本不给皇帝开口的机会,便自顾自地,开始了慷慨激昂的陈词:“自古以来,妖邪之术,最是惑人心智,动摇国本!史书所载,前朝妖妃以媚术乱政,致使烽烟四起,江山倾颓,此等教训,殷鉴不远啊!”
他顿了顿,话锋猛地一转,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陶安怡的脸上。
“如今,此女来历不明,无名无姓,却身怀异术!太子殿下身中奇毒,满朝太医束手无策,她一介村妇,凭何能起死回生?淑妃娘娘宫中内侍,嘴硬如铁,她三言两语,竟能令其心神崩溃,吐露真言!此等闻所未闻的手段,绝非凡人能为!”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唾沫横飞。
“陛下!此女,定是通晓某种邪门歪道!臣恳请陛下,为保我大周江山稳固,为保皇家血脉纯净,即刻下令,对这妖女用刑!严刑拷打之下,必能让她现出原形,交代其背后祸乱宫闱的险恶用心!”
“臣附议!”“臣附议!李大人所言极是!”
话音刚落,李国丈身后,立刻就有七八个官员跟着站了出来,异口同声地附和。他们个个义正词严,仿佛陶安怡已是板上钉钉的祸国妖孽,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一时间,整个金銮殿,都充斥着“妖女”、“邪术”、“用刑”这些冰冷的字眼,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陶安怡当头罩下。
站在武将一列前方的韩逸飞,脸色早已铁青得吓人。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骇人的杀意。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骨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根根泛白,发出“咯咯”的轻响。
有好几次,他都忍不住要踏出一步,将那些胡言乱语的老东西一个个撕碎。可每当他有所动作,龙椅之上,那道看似平静的目光,便会如同一道枷锁,牢牢地将他钉在原地。
皇兄的眼神,在示意他,稍安勿躁。
韩逸飞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才将那股滔天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龙椅之上,身着九龙金袍的皇帝,面沉如水。他将下方百官的嘴脸尽收眼底,最后,才将那双深不见底的帝王之眸,落在了陶安怡身上。
“安氏,”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听不出喜怒,“众臣弹劾你身怀妖术,祸乱宫闱。你,有何话说?”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
万千目光的焦点之下,那个始终沉默的女子,终于有了动作。
她不慌不忙,先是对着龙椅上的皇帝,盈盈一拜,行了一个标准的福身礼。然后,她缓缓直起身,抬起头,清亮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以李国丈为首的一众官员,那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愤怒,只有一丝……近乎怜悯的嘲弄。
随即,她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脆坚定,足以让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启禀陛下,民女只是一个略通医理的乡野村妇。”
“所谓的起死回生,更是无稽之谈。民女不过是运气好,恰好在家乡的山中,见过克制太子殿下所中奇毒的那味草药,也恰好,从一本残破的古籍上,知晓了解毒的方子罢了。若这也算异术,那天下间所有的杏林圣手,岂非都身怀异术?”
“至于让那两位公公吐露真言,”她微微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或许,是他们自己做了亏心事,心中有鬼,才会在淑妃娘娘的厉声质问下,心神恍惚,口不择言。民女自始至终,可一句话都未曾与他们说过。若这也能算作民女的妖术,那未免也太抬举民女了。”
她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事情的缘由,又将皮球巧妙地踢了回去。
一时间,好些个原本只是跟风的大臣,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可李国丈是何许人也,他怎会被这三言两语给驳倒。他当即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巧言令色!好一张利嘴!”他厉声喝道,“你说你是乡野村妇,谁信?你若当真清清白白,不是什么妖女,那你敢不敢,当着陛下和文武百官的面,证明你只是个普通人!”
这,就是赤裸裸的逼宫了。
他这是在将皇帝的军,也是在将陶安怡往死路上逼。
证明自己是普通人?这要如何证明?这根本就是一个无法完成的悖论!你越是想证明,就越显得不普通,越显得心虚!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韩逸飞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所有人都以为她已无路可退的时候——
陶安怡,却笑了。
她微微地,扬起了嘴角。那笑容很淡,却像是一缕春风,吹散了她周身所有的阴霾和压力,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掌控一切的从容。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她缓缓地,从自己那朴素的袖中,取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石头,通体晶莹剔透,仿佛是由最纯净的水晶雕琢而成,在金銮殿的光线下,折射出奇异而瑰丽的光彩。
她将那块石头托在掌心,对着龙椅上的皇帝,再次一拜。
“陛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民女确实不会什么妖术。”
“但民女,却有一件能记录影像的奇物,可将发生过的事情,原原本本地重现出来。”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龙椅上的天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知这,算不算妖术?”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金銮殿,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满朝哗然!
“什么?记录影像?”
“闻所未闻!天方夜谭!”
“这……这世上竟有此等奇物?!”
惊叹声、质疑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